“磁州的鋼怎么這么多”向太后打斷了鄧潤甫的發言。
東京鐵場的生鐵兩百三十萬石,鋼才五萬多石,而磁州的生鐵產量三十萬,鋼也是五萬石。這個比例未免相差太過懸殊了。
鄧潤甫道:“如今剛剛改進的煉鋼法,正是磁州鐵場的鐵工高虎所創,首先實行于磁州,亦名為高氏煉鋼法。”
這是與現今通行的動植物命名法相類似,以名利誘人,吸引后來者。《本草綱目》至今未成的緣故,有一半是為了要辨別來自四面八方、越來越多的新發現的動植物。
“高氏……”向太后明顯的不太喜歡這個姓氏。
太后的低語從臺陛上的那面屏風后傳來,在場的朝臣一時無言。有誰不知道向太后的這個心結,但這也太敏感了一點。
韓岡出班道:“高虎此人祖孫三世經營鐵冶,本人也是久為鐵工,磁州鐵場以其為督工三年,鋼鐵產量年年大幅增長。年前中書有表奏上,表其為官,以酬其功,陛下是許了他的。”
向太后仔細回想了一下,印象中似乎是聽過這個件事,“原來如此,吾的確記得。如果這個高氏煉鋼法有,鐵多自是好事,鋼多了那就更好了。”
蘇頌、韓岡領著宰輔一同贊過太后的英明,鄧潤甫繼續列舉今年的鋼鐵行業的成果,最后總結道,“……民間鐵冶難以計算,官營鐵場去年的產量總計五百八十三萬石。比上一年,增加了四十二萬石,增長九個百分點。”
“仿佛沒有去年的增長率高”向太后一直在認真聽著,聽到最后一句,立刻發問:“記得去年是百分之十一吧”
“陛下明察,那是因為去年年初江南東路的太平州【馬鞍山】鐵場完工,并開始出鐵了。”
“這樣啊。”太后恍然,道,“沒有新鐵場出鐵,去年還能增加百分之九,當真是難能可貴了。”
章惇看著太后與參知政事之間的對話,突然間覺得有幾分怪異的感覺浮上心頭。
如果是十年前,鄧潤甫和太后在朝堂上的這番對話,怕是沒幾個人聽得明白,什么叫做增長了九個百分點什么叫做沒有去年的增長率高
懂算學的聽不懂,不懂算學的更是聽不懂。這遣詞用句太過特異,即是精通算學,乍聽了也不知所以然。就像那些應用題,如果不能理解題目中文字的真實意義,算術再好,也只會得到一個錯誤的答案。
而這一切的源頭,自然是站在對面的韓岡。
這種用詞方法,最早來自于《自然》,隨著時間的推移,已經在逐漸改變朝廷中人說話的風格。甚至太后都習慣了這樣的數字列比,簡單又直觀。
僅僅從這一件小事上來看,韓岡對世間的影響力是越來越深了。無論朝野內外,僅僅是說話做事的方式,都受到了他的潛移默化。
章惇記得上一次,韓岡還讓人依照朝廷的支出畫了圖來,圖紙上只有一塊圓形,從圓心引出的條條直線,將這個圓形圖案分割成大小不一的扇形。韓岡就利用這個扇形,用不同顏色,表明了財政開支的具體對象。這就像一塊燒餅,誰占了多少,那是一目了然。
軍隊占了最大的一塊餅,宗室的補貼,官吏們俸祿,也同樣是巨大的支出。冗兵、冗官、冗費之外,其他的開支就少得可憐。即便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厚生司,從朝廷手中分到的錢,甚至不能保證對醫學的投入,還要依靠醫院和保赤局的收入來支撐。
所以當太后看明白了那幅圖之后,立刻就加大了對厚生司的支持力度,但對軍費的開支,暗地里則頗有微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