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岡不是王安石,從來沒有想過要‘致君堯舜上’。他會去做太子師和帝師,也只是想借資善堂和經筵這兩個平臺,來增加氣學的知名度,對教出一個明君可沒有什么想法。甚至可以說,越是明君越是麻煩。
發源自西方的科學,由于教權和王權經常性的對立,敵人主要是禁錮人心的宗教,許多時候還能受到世俗政權的保護。但韓岡現在推廣氣學,探究自然的行為,最大的敵人則是將皇權建立在絕地天通上的天子。祭天祀地,冊封天下神明,言行舉止能影響災害,這種給自己套上無數神秘光環的統治者,就是自然科學的死敵。
只不過他的想法,可不是能說出來寬慰人的。
“圣人要能放得下,何須奔走列國,立道統于世佛祖也不用傳教授徒了。誰都有放不下的事。太上忘情,誰是太上”
王安石盯著韓岡看了一陣:“玉昆,你是斗嘴成了習慣”
韓岡猛然醒悟,現在可不是在跟王安石辯經,不由得苦笑起來:“好像真是習慣了。”
韓岡認得干脆,王安石都不知該說什么。他有時會想,自家是不是沒積德,招個女婿都不省心。
沉默了一陣,又喝了口熱茶,王安石提起章惇:“方才章子厚帶著大赦詔來。”
韓岡還沒有看到赦詔,不過詔書的內容基本上都是大同小異,但有件事是他要關心的:“赦詔上怎么說‘常赦所不原者,一并放罪赦免’那流配者怎么處置”
“流配者還是就地安置。”
“那就好。”韓岡放心下來。
帝位更替,正常都要頒布赦詔。當天子或是太后、太皇太后重病——有事也會為了生病的皇子——為了祈福,也同樣會頒布赦詔。不過赦詔也分等級,有的赦流刑以下罪,有的則是將十惡之外的死罪全都給赦免了。前一次大赦才過去幾個月,這一回又是個大赦詔。三番兩次的折騰,監獄里面還不知有沒有人了。
之前熙宗內禪,趙煦即位,大赦天下的詔書中,在韓岡力爭之下,有關重罪流配的犯人都是就地安置。這兩年,長距離流配的罪犯,目的地只有一個——西北。縱然是廣州那邊一個三千里流配的犯人,三千里一走都到了中原繁華之地,但實際上的落腳點照樣是西北的熙河、甘涼以及寧夏三路。西北蕃人多而漢人少,即便是罪犯,也沒什么好講究了。也不怕他們鬧,反正朝廷在當地屯有重兵,又是天下有數的重法地,再不老實,刀子、棒子都是有的。
“不過時間劃在臘月初一之前。想必玉昆你是明白的。”
“當然。”韓岡自然明白,“若是什么罪過都能赦除,朝廷綱紀可不就是笑話了”
普及天下罪人、犯官的大赦詔中都會訂一個時間點,某年某月某日之前,犯下的罪行可以一并赦除,如果犯人沒有歸案,只要在時限內過來自首,也便不會追究。這個時間點,一般都是赦詔的頒行日期。
只是現如今,熙宗皇帝崩于炭毒一案,除了趙煦之外,還有許多人都要受到處置。就比如韓岡和王安石,正因為沒有將趙煦教育好,讓他犯下如此大過,故而引罪請辭。還有福寧宮中的內侍、宮女,他們同樣要論罪。
只是事故而已,縱被牽連,也并非十惡不赦的重罪,全都在赦免的范圍內。現在若是一道赦詔下來,什么罪過都免了,難道趙頊就這么平白死了連個負責的都沒有,那皇帝還有什么威嚴可言
章惇今天過來,多半是受了太后的私下委托,前來向王安石進行解釋,韓岡這邊,雖然還沒有收到消息,多半也會派人來解釋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