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老了。”
朱偉回到了家中。
接著,梁靖來了。
隨行的還有皇帝身邊的內侍。
新任禮部尚書就位,但對禮部的事兒卻管的不多。
所有人都明白,梁靖為禮部尚書,只是為了升遷。
接下來,便是入朝為相。
人生至此,可謂是高光時刻。
每日都有人來拜見梁尚書,請客喝酒,示好投靠
恍若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而朱偉卻倒下了。
正合皇帝令他致仕的緣由,身子不好。
秋風中,一隊騎兵來到了長安城外。
朱偉也在這個時候,令家人把自己抬上馬車,一路到了皇城外。
“下車下車”
朱偉被抱著下來。
守門的軍士看到他不禁愕然,“這才多久,朱公竟然瘦脫形了”
十日不到,朱偉須發皆白,臉頰的肉幾乎都沒了。眼窩深陷,顴骨高聳。
朱偉被家人架著,看著皇城大門。
他喘息著,“當初老夫便是從這里進去的,今日,老夫又來了。”
大兒子落淚,“阿耶,回家吧”
“不”朱偉搖頭,“老夫一生為官,臨了臨了,總得給自己一個了結。”
上衙的官吏們陸續來了。
看到朱偉,大多神色暗然。
也有極少數人看著頗為輕松愜意。
死道友不死貧道,多死一個高官總是好的。
如此,大伙兒才能步步高升啊
“宣德帝在時,大唐國勢煌煌,到了武皇時,依舊能鎮壓四方。彼時武皇雄才大略,一心想壓制宗室權貴,可終究功虧一簣。”
“阿耶”朱偉是老油條的性子,從不肯得罪人,可今日這番話,卻有戳皇帝肺管子之嫌。
“人要死了,會格外清醒。老夫此刻看到的是身后事。”朱偉一雙眼珠子有些詭異的紅,臉頰也漸漸泛紅。
“老夫雖在禮部,可也看到了天下風云在變幻。民以食為天,耕者有其田。這是天下根本。可如今各處兼并田地愈演愈烈,流民越來越來多這便是柴堆,越來越高的柴堆”
“他這是在上遺疏”一個官員驚呼。
重臣要去了,多半會上一份遺疏。這份遺疏是對自己一生的總結,以及對這個國家最后的進言。
還有便是身后事的安排,比如說兒孫。
可朱偉沒有選擇上遺疏,而是來到了皇城外,用這等方式把自己最后的話告知皇帝,告知,這個天下。
“這個天下根本在于百姓,帝王可役使百姓,但卻要給他們留一條活路。只要能填飽肚子,百姓總是善良的。”
噠噠噠
遠方,那隊騎兵進城了。
一塊露布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大捷”
皇城前,朱偉的面色越發紅潤了。
“農人尚且知曉要想牛犁地,就得喂飽它們。大唐的帝王,大唐的肉食者們知不知曉知曉。只是他們無視了百姓。
老夫想說流民越來越多,那個柴堆越發的高了,而不知收斂的你等,便是在不斷嘗試點燃這個柴堆的蠢貨。你等,想燒死自己嗎”
他喘息著,擺脫了兒孫的攙扶。
在那些人冷漠的目光中,沖著皇城行禮。
“大唐再這般下去,必然會衰微,當那些流民揭竿而起時,這個天下,就要亂了。北遼在側,必然會馬踏中原。老夫,仿佛看到了”
朱偉的身體搖晃了一下,“老夫仿佛看到了煙火籠罩長安,帝王惶然遁逃陛下,還來得及,這一切還來得及啊陛下”
他張開嘴,吐了一口血。
“阿耶”
“朱公”
朱偉苦笑,“老夫仿佛看到了北遼鐵騎在長安城中獰笑陛下,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