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院中出去了。
門口幾名兵士依舊肅立兩側。
沈芷衣在廊下佇立良久,望向頭頂漸漸發暗的天際,竟覺舊日那股悲哀并未因這兩年的疾苦而消散,只是換了個模樣,仍然盤桓在她心頭,縈繞不去。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在宮中也好,在韃靼也罷,甚至是在這忻州城、將軍府
弱者終究還是棋。
忻州城里是什么局勢,周寅之已經探得頗為清楚了,這時候不免慨嘆于沈瑯的高瞻遠矚、帝王心術。倘若朝廷對忻州不管不顧,他日燕臨必定起兵造反。可派他前來不僅能將這幫逆黨一軍,還能將對方陷入兩難之地――
無論回不回京城,都落入被動。
要回京城,必定單槍匹馬;不回京城,沈芷衣無論如何都是公主,又豈能真讓她行動自由不受約束
只是一路來,到底沒敢拆開信看。
他暗地里摸了好幾回,明顯能感覺到有個不大的硬物,恐怕絕不僅僅是一頁紙那樣簡單。
周寅之思忖著,想自己來忻州的目的差不多已經達成,只除了一件
不知為何,想起來竟有些不安。
他負手往前走去,才剛過拐角,便看見前方一道身影走了過來。眉目清秀,頗為沉靜,手里拿著幾本賬冊,一面走還一面翕動著嘴唇,掐著手指,似乎在算什么東西。
周寅之腳步便停了下來,拱手道“尤姑娘,倒是趕巧,又遇到了。”
尤芳吟一怔,這才看見他。
她腳步便也停了下來,只是并未離得太近,畢竟二姑娘先前提過,此人須得防備幾分,到底有幾分疑慮,她當敬而遠之,所以只道一聲“見過周大人。”
周寅之看了她手中賬冊一眼,道“這幾天看著府門口忙忙碌碌,你同任老板好像也采買了不少東西,這是很快就要啟程回蜀中了嗎可真是想不到,兩年過去大家都變了模樣。當年周某在獄中為尤姑娘尋賬冊時,倒沒料著姑娘他日有這般厲害,實在是人不可貌相了。”
當年的確多勞周寅之照應。
尤芳吟到底一副純善心思,也不好對此人冷臉,面上也稍稍緩和,笑笑道“也不過就是些茶葉布匹之類的小生意,忻州物產不太豐饒,做不大。”
周寅之本只是借機寒暄,可聽得“茶葉”二字時,也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那天城門樓上,姜雪寧與他談及幺娘沏茶的事。
那日對方的神情,始終讓他隱覺不妥。
這時他眸光微微一閃,卻轉若尋常地向尤芳吟道“我在京城喝的許多茶,都是從尤姑娘做會長的商會里運出來的,豈能算是小生意聽說有些茶比宮里的還要好。”
一提到宮里,尤芳吟倒不敢隨意應承,生恐沾上禍事,忙道“您說笑了,四方茶事,最好的茶一律是先留進貢。便是我等行商,也得等各州府進貢的時間過了才與茶農相談。便有時遇著州府的人來得晚了,也是候著等他們先將頂尖的那批茶挑走,萬不敢有所僭越。”
這一瞬間,周寅之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等各州府進貢的時間過了
他終于想起那日城門樓上,究竟是什么地方使他耿耿于懷,終日不安――
是他露了破綻
周寅之的心沉了下去。
尤芳吟還未有所察覺,輕聲道“此次忻州實在是人多事忙,騰不開時間,他日若到京城,必登門拜訪,再謝周大人當年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