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林間的薩布哈希泉旁,若依被宣稱能占卜的僧侶吸引了注意力,老人用銅勺舀起泉眼水流,通過觀察水紋漩渦的方向來預言運勢。
“怎么說?”若依看著自己親啟的泉水在勺中形成逆時針漩渦,忽淺忽深。
“你的命運像山霧。”老年僧侶答道。
“會消散的意思?”
“水本身是不會消散的,但水汽會,在留下它濡濕的印記之后。”
“聽不懂耶。”若依攤手。
“好了好了,我做的攻略不是這個來著。”范寧留下一張鈔票,催促若依繞到泉眼后方的山道上去。
“不是這個那是什么?”
“當然是好吃的了。”
巖洞里竟藏著一家不起眼的古老茶鋪,婦人用鐵釜將松針巖茶煮開,茶湯倒入鑲銀木碗后又加入冰川沙棘果,印下后酸味與回甘久久交織。
還有一種用牦牛奶油捏制玫瑰與藏紅花而凝成的琥珀色凍膏,里面似乎還加了青稞酒,入口先是奶與蜜的絲滑,后又化作馥郁醇香。
“好吃耶!根本停不下來。”若依嘖嘖稱贊,“噯,你這個人到底怎么找到的這些奇奇怪怪的地方啊?”
“網上說的啊。”范寧聳聳肩膀,老調重彈。
下午時分,兩人又在一座殖民時期留下的教堂酒窖開始了“探秘”,付費的那種——懶懶散散的管理員用黃銅鑰匙打開地窖,橡木桶內殘存著上世紀的雪莉酒渣,范寧持著手機閃光燈照射磚墻,兩人站在船員刻下的航線圖和“寶藏標記”前方發呆了一會。
“年代感有點強,小費收得有點貴。”若依如是評價,但范寧拉了兩次才將她拉走。
汽車在暮色的歸程中繞了一小段路,穿越寺廟與峽谷時范寧忽然建議若依閉上眼睛,“深呼吸三十秒”。
她墜入黑暗的剎那,聽覺驟然銳化,她感受到冰溪在腳底撕開裂縫,經幡繩索隨風沙沙作響,而自己缺氧的心跳在耳膜后敲打出了探戈似的節奏。
“你為什么不閉眼?”她扭頭問。
“看看你反應啊。”范寧換了只枕頭的胳膊。
車輛駛回離蘋果園不遠的夏季牧場,這里在初冬已經停業,放眼望去寂寥無人,
范寧將便攜式擋風幕布抖開固定,又變戲法般鋪開野餐毯,隨后頗有儀式感地在毯子周邊撒下了一大把破碎的彩虹方解石,篝火點燃的瞬間,兩人似乎坐在了一片漫天星河之中。
空中飄著松脂與硫磺的香氣,范寧張羅起晚上的食物,他將煙熏鱒魚卷裹上野韭與刺山柑,將卡爾帕巖鹽腌制的野蘋果片一字排開,將牛奶吐司蘸上喜馬拉雅黑蜜,又把集市上現切現腌的牦牛肉在烤架上鋪好。
“哎,原來你會做飯的啊?”
“都預制菜啦。”
范寧翻動著滋滋冒油的肉串,撒上野薄荷與火絨草碎,晚霞在他的側臉后方如葡萄酒潑滿天穹,而更亮的幾條星帶,正從遠方依稀可見的leial峰頂翩然而落。
這是多么短暫的時刻呢?若依忍不住在想,晚霞或許是這方天地的翅膀,具備完全意義上的瞬時性,就像采蜜的蜂群扇動翅膀,每個瞬間,閃現出的色彩組合都是不可捉摸的,也許他和現在的世界也在閃現,揭示出種種色彩的可能性,萬物如此在壯麗和恍惚中觥籌交錯,最后墜落逝去。
“在看什么?”范寧轉過頭來。
“看你,你這人讓人覺得有趣又難以理解,有時覺得就像是看遙遠的星星。”
“奇怪的比喻,哪有這么遠?”
“星星呢,看起來是非常明亮的。”少女將雙臂撐在身后,“我記得巴赫有一首很好聽的康塔塔,叫做《晨星閃耀多么美麗》......不管晨星晚星,那種光亮啊,也許是幾萬年、幾十萬年、甚至上億年前傳送過來的,也許發光的那顆天體,如今根本都不存在了,但我看上去,它依舊是有真實感的,它就是真實的。”
范寧聽完許久都不說話,但忽然又若無其事地問:
“我說,真的沒考慮過回去的事情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