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相公一路辛苦了,只是,您何苦蹚這渾水呢?”
魯炅抓起炭盆里烤焦的胡餅掰開,遞給顏真卿一半。焦黑碎屑落在鄱陽湖的水寨布防圖上,他無奈嘆息道:“盧杞那奸賊弄出來的童謠,陛下居然真信了?陛下怎么連這么拙劣的謠言都沒看出來呢?”
魯炅言語中帶著強烈的不滿。
顏真卿沒有搭腔,他凝視著地圖上鄱陽湖汴州軍水寨所在的位置,那是這些時日魯炅命麾下斥候反復偵查確認過的。
兩軍對壘,明面上都沒有什么破綻,看來這一戰有得打了。
顏真卿哀嘆一聲,將三枚新鑄銅錢拍在案頭,驚得炭火噼啪炸響。
“這是今早在城中黑市收的,不是為了這錢,顏某還不至于淋雨。”
顏真卿指尖撫過錢幣邊緣的毛刺,繼續說:“鑄造工藝一般但含銅九分,比官錢重三錢分。若在洪州流通三月,百姓便會自發毀官錢鑄私錢。如今豫章百姓皆言此錢乃是你所鑄。你說此事要如何收拾呢?”
唐代的銅錢,是一個很奇妙的物件。
朝廷可以鑄,權貴大戶們可以鑄,節度使可以鑄,甚至不怕死的商賈們,逼急了也能鑄,行業門檻極低,更不存在什么技術問題。
市面上也混雜著各種朝代的銅錢,大家都是以“有銅無銅”作為評價標準的,幣值如何是有個很“彈性”的尺度,不能一概而論。
歷來朝廷都有“鑄大錢”和“鑄小錢”的行為,民間也有各自的應對辦法。
鑄大錢就是鑄造精美且含銅量極高的銅幣,一枚抵得上十枚百枚普通錢幣。南陳的“叉腰錢”就是典型。
而鑄小錢則更普遍,就是把原本的銅幣縮小,減少含銅量。像南梁直接鑄鐵錢,已經是完全不裝了,公開搶劫。
這些都是官府掠奪民財的粗暴手段。沒什么技術含量,全憑手里握著刀。
唐代著名的“開元通寶”,便是在鑄大錢與鑄小錢之間尋找了平衡之法,于是成為了廣為流傳的著名銅幣。
盧杞這一招的毒辣便在于此,操作很小,影響很大,而且會壞事!
看到這三枚銅幣,魯炅無言以對。這種事情,要證實不容易,要證偽卻也很難。朝廷固然不能確定是魯炅辦的,但魯炅也沒辦法證明不是自己做的呀!
這種事情越描越黑,他已經不知道該怎么辯解。
“顏相公應該知道魯某的為人,若是要反,不必等到現在,當年便多的是機會。”
魯炅嘆息說道。
“陛下有陛下的難處。如今唯有打贏這一戰,一切謠言便會不攻自破。”
顏真卿擺擺手,阻止魯炅繼續說下去。現在說什么都沒用,直接拿戰績說話,盧杞這種小人,便沒有發揮的空間了。
“想贏汴州軍談何容易啊。”
魯炅從桌案上鎮紙
這是斥候偵查到鄱陽湖西岸的情況,以及李光弼麾下水軍的底子。
“當初,方清將汴州水軍的骨干,交給了李光弼,與李光弼麾下騎軍對調。所以我們現在面對的,并不是什么北方漢子不通水性不識舟楫。”
魯炅面色肅然說道。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他就是因為知道李光弼麾下有一支強大的水軍,所以才不能貿然動手啊!
“原來是這樣。”
顏真卿恍然大悟,這么重要的情報,他們之前居然都不知道!
“再有,李光弼是王忠嗣義子,而方清是王忠嗣女婿,所以李光弼此戰必定是出死力,為他自己的前程謀劃。
用計策分化拉攏,只怕也很難奏效。
以末將愚見,想要贏唯有拖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