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曲聲漸漸高昂,李周暝轉過頭來,卻發現一片暗沉之中真人已經站在了身邊,眉心天光燦燦,叫他神色一震。
李曦明卻擺擺手,望著下方戲臺上的戲子。
“且看!且看!悲淚過惡水,取次殺了人命,倒說兄弟血同一,好幾處盤桓、好幾處盤桓,元是殺了兄的——教弟學奸!”
于是做哭泣模樣,那扮蔣家幼主的戲子身后兩支旗單薄又矮,示意修為低微,很快被人抬了下去,代表著上半闋落幕。
曲兒漸漸淡了,老人已經從位子上起來,道:
“真人來了…”
李玄宣慣愛叫他真人,不像生疏,更像是驕傲,李曦明這么多年也習慣了,笑了笑,道:
“見著大父這樣好雅致,孫兒也放心些。”
李玄宣只搖頭,嘆出口氣來,道:
“如今局勢緊迫,你千萬不要擔心我,我都活了一大把年紀了,豈會照顧不好自己”
老人的目光有些擔憂:
“只是真人深夜來尋,不知什么事情…”
李曦明笑了笑,目光從墻上朱紅色的衣物上掃過,道:
“大父誤會了,是孫兒要去一趟東海,不是什么要緊事情,只是得了劉前輩的信,帶著大父同去,見上一面,也見一見島上的安家人和李氏弟子…他們也想您想得緊。”
老人遲疑了一陣,道:
“這…”
卻見李周暝邁步過來,親昵地把老人的手捏住,道:
“老大人前些日子不是還提劉前輩吶…他已經成就紫府,卻不能來湖上,看來是想極了大人了…”
李玄宣嘆了口氣,笑道:
“我只怕興師動眾,勞煩真人。”
李曦明搖了搖頭,微微擺手,便見他袖中跳出一碧光來,落地化為一眉清目秀的童子,親親熱熱地把老人扶起來,道:
“老大人可記得我”
老人大都喜歡這孩童般的角色,李玄宣只看了兩眼,笑起來:
“柿兒樹成了道,卻不想這樣頑皮!”
李曦明忍不住露出幾分笑容來,一掀袖子,濃厚的黑暗已經彌漫開來,轉瞬間飛入太虛,疾馳而去,老人被扶好了,長嘆道:
“長迭是有本事的。”
李曦明笑而不語,神色有些異樣,道:
“大人近來對小戲頗有興趣…我也聽周巍說過一次…什么《恨逝水》…”
老人的笑容淡了一分,像是懷著心事,李曦明則頗為自然地道:
“我私下也去聽了一次,梨園的戲子不錯,底下有嘆的、有憐的、有怒的,而孫兒看來…曲調有些太悲了。”
李玄宣默然,定定地看著這位早已經脫去凡胎、成就真人的孫兒,聽著他幽幽地道:
“暝兒不務正業,是心思不在這一塊,可實際是敏銳之人,大父不說,他也能猜出來許多,更何況…我聽說這《恨逝水》本是他配的曲調,如今詞曲不對,他豈能不知。”
李玄宣一言不發,卻聽著李曦明道:
“而…這曲調,孫兒以為不宜傳太遠,闕宛還好些,絳遷卻是個多心多疑的,恐怕惹出風波來。”
老人道:
“我曉得了。”
太虛之中寂靜無聲,一片空洞回響,不知過了多久,這真人緩緩移開目光,緊閉雙眼,雙唇開合卻無聲:
‘一點仙最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