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的臣子們無論是漢兒還是北族,全都認可漢兒們在這個政權中的核心和主導地位,很多女真人已經開始把女真姓氏改為漢姓,刻意擺脫自家女真人的身份。契丹人對此,倒沒有什么心理負擔,但幾個比較知名的契丹大族,都因為當朝宰相耶律楚材的號召,在文治上頭很下了功夫。在新朝科考中,連著涌現了好些溫文儒雅的學士。
對這等諸族俯首稱臣的局面,女真人和契丹人們有自己的解釋。
最主流的一種,依然出于耶律楚材之手。說的是漢家本為中原之主,自漢唐以來就是各族的兄長和共主,過去這些年太阿倒持,主要是因為南朝宋國的趙官家們一代代都是廢物,生生把漢人的地位給搞砸了。
直到定海軍郭節度繼五代時郭周之業,以手中強兵猛將橫掃中原,連北方的蒙古大汗都不是對手,這樣一支兵馬,自然不可能屈居異族之下,也難免有仇的報仇,有怨的報怨。
大周取代打進的過程,難免要殺人,難免令原本高高在上的人身受痛苦,但各族且受著。皆因這是撥百年之亂,反于千載之正,合情合理,合乎大勢所趨,袞袞諸公不可不察也。
這種說法,既給了異族一定的體面,也實實在在地重申了大周的武力強盛,提醒北族各部,向強者俯首是他們本來的傳統。所以,這說法傳播得非常之快,接受的人群非常之多,儼然將成為官方正統,要載入史冊了。
放在大周境內,這種說法之下唯一吃虧的,就是南朝宋國趙氏官家的風評持續被害。除了那位一條桿棒打下四百軍州的開國太祖皇帝幸免,太宗、真宗以后一代代皇帝都被貶低成了廢物和蠢貨。尤其是丟棄北方和中原疆土,使億萬百姓淪入異族之手的那幾位,最近都有專門嘲笑他們的院本在演出了。
與之相對的,在大宋這邊,也有針對大周的政治宣傳。
這一類政治宣傳,幾乎全都反復強調北方武人集團的兇悍,并順水推舟,將大周擬于五代時候那些以兵強馬壯成事的武人方鎮這說法,實則助長了大周軍隊的威風,甚至隱約響應了大周的政治宣傳,把大周和五代之周聯系到了一處,掩去了南朝文人對北方草臺班子的譏諷。
但宋國一直不斷地這么做,皆因這種宣傳打在了大周的軟肋上。
這個軟肋,并非大周自以為的軟肋,而是許多宋國軍民眼里大周的軟肋,是大宋軍民無論如何不能接受的一點。
自古以來,文治與武功難以并存,而武人難行文治。所謂馬上得之,不能馬上治之,又所謂逆取順守,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南朝宋國沿襲五代,而五代政局的最大特質,是暴虐殘殺成性,其政治風氣的敗壞,流毒貽害之深之廣,實為史冊所罕見。對此,宋時的有識之士多有加以分析的。
到現在,宋國軍民普遍都認為,此局面殆因五代政權主要建立在軍事將領之手,而這批武夫悍將的橫行暴虐,較諸唐末大混亂不遑多讓,遂使民眾疾苦日甚,中原、河北乃至江南各地白骨蔽野,荊棘彌望、百姓生活的水深火熱之苦,時隔數百年,那血淋淋的記錄依舊令人駭然驚恐,簡直無法想象。
大宋的太祖皇帝登基以后,曾對宰相趙普說“五代方鎮殘虐,民受其禍,朕令選儒臣干事者百余分治大藩,縱皆貪濁,亦未及武臣一人也。”
在大宋開國之君的眼里,就算百多個治理地方的儒臣全都是貪污腐敗的卑鄙小人,對百姓造成的禍害,也及不上一個藩鎮武夫。宋太祖這段話,并非對武人的污蔑,而是鐵一樣的,用鮮血證明過無數次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