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雷愣了下,環顧四周,只見好幾人面露驚色,也有人隱約心有戚戚。
拖雷面色不變,微笑道「玉臣,你對我的建議沒有想法,但一定有你自己的想法。你不妨直說,說個痛快才好。」
玉臣是郭寶玉的字。蒙古貴胄們呼喚異族部下,素來都直呼其名,有時候干脆給某人起個綽號來代稱。而拖雷卻一直堅持用漢兒的習俗來尊稱麾下的漢兒部屬。
「那,我便說了。」
郭寶玉向拖雷鄭重行禮,繼續道「那郭寧南向撕咬宋國這塊肥肉,必會急速提升他的實力,使得本來就難以應付的強敵更難應付。這一點,四王子只消如實稟報,大汗一定能夠明白其中的道理。四王子方才所想的這幾條,也都是極有見地的主意,大汗必然喜歡。可我們想知道的,不是這些。我們想知道的,是四王子周游夏國、宋國一年以后,打算如何奪回權柄」
拖雷輕笑了兩聲。
「權柄么那東西,是父汗所賜,不是我能奪的。」
這話入耳,郭寶玉重重嘆氣,其余的部屬們也都嘆氣。
早年拖雷跟隨成吉思汗身邊,憑著父親的寵愛而驟得統領大軍之權,這樣的好事,現在恐怕很難重演。所以拖雷替大汗出一百個、一千個主意,手頭沒有自己的實力,也永遠沒有出頭之日。
倒不是說,成吉思汗多么猜忌自己的兒子,關鍵在于,大蒙古國的體制,是成吉思汗一手建立起來的,從建立怯薛軍,到劃分九十五千戶,都是為了實現大汗自上而下的集權。但在蒙古軍連番受挫于中原以后,這個集權的過程受到了挫折。
拖雷手頭沒了直接掌控的實力,就不可能真正指揮得動那些蒙古千戶、萬戶們,連帶著他的親近部下們,也只能做個空頭的貴人,等著大汗回心轉意了。
這局面,簡直就和深宮怨婦等待皇帝臨幸沒什么區別,郭寶玉等人絕難接受。
郭寶玉最初出仕于金國,因為野狐嶺大戰后投降蒙古的軍將甚多,他投降以后,表現也并不顯眼。
直到拖雷在山東失敗以后,本部折損慘重至極,成吉思汗一時難以填補他的損失,便把許多降人歸置為一大營,交給拖雷去管。殊少蒙古本族親信的拖雷,只能全力拉攏這些異族降人,郭寶玉遂得拖雷的重用。
到了成吉思汗發起西征的時候,拖雷麾下包括契丹人、女真人、漢人在內,看似烏合之眾的部下發揮了重要作用。
郭寶玉父子并為大軍先鋒,數年間翻越雪山、橫穿冰湖、強渡大河,深入沙漠,先后主導了攻占虎思斡耳朵、別失八里、別失蘭等堅城,歷戰數百場,殲敵數十萬,斬首數萬級。
若僅僅如此,倒也罷了。蒙古軍中多得是勇猛將才和殺人不眨眼的兇人,兩年的西征過程中,大軍縱橫往來,殺死的人少說也有數百萬。
但郭寶玉率軍所到之處,在殺戮之外,卻能按著中原軍隊的規矩恢復秩序,從被征服的土地上迅速調用糧食、武器乃至壯丁、工匠,充實蒙古大軍的力量。
要知道成吉思汗此次西征,是成吉思汗在中原遭到沉重損失以后主動選擇的戰略轉向,西征的目的,是為了充實也克蒙古兀魯思的實力,進而維持與中原漢地強權的持續對抗需要。郭寶玉的行事風格,正契合了成吉思汗的要求。
拖雷因此得到了成吉思汗的多次稱贊,郭寶玉本人則獲得了達魯花赤也就是斷事官的頭銜。各地的達魯花赤都由蒙古人擔任,唯獨郭寶玉是個例外。在契丹人耶律阿海病逝以后,他也是唯一一個在蒙古軍中掌控軍政實權的異族。
在戰爭中,郭寶玉曾胸中流矢,重傷垂危,是成吉思汗親自下令殺牛剖腹,去除內臟以后將郭寶玉塞了進去,才使他撿回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