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小皇帝的年齡已經不小了,正是少年叛逆時期,對面子看得極重。
就算要駁回他的要求,但至少也得對光祿寺好好敲打一番才對。但是張居正沒有這么做。
只敲打了皇帝。
不多久,蘆布就抱回來一摞奏疏,上面還放著一本書冊,正是內閣記錄檔案所用。
魏廣德沒翻看奏疏,而是先把書冊翻看,找到徽州府的奏疏記錄,細細看起來。
很快,魏廣德就知道此事的麻煩了。
要說事兒大,是真的很大,涉及整個徽州府六縣利益。
關鍵幾千兩銀子的人丁絲絹,要分攤到其他五縣頭上,五縣的士紳、百姓肯定也是不樂意的。
事發是在隆慶四年,在歙縣衙門里辦差的公人發現稅目不對,其中朝廷針對徽州府的一筆稅收,居然在很長時間里是由歙縣一家在承擔,而其他五縣都不曾分攤。
帥嘉謨發現了賬目里的這個漏洞,自然就在縣衙里宣傳開了,大家都知道了,也都是忿忿不平。
之后,自然就是這個帥嘉謨向南直隸巡撫上告此事,并把他查到的文獻都抄錄一份上遞作為證據。
實際上,這個事兒縣令知道后,也就是看了看,就沒再言語。
因為他知道,既然已經承襲二百年,現在才翻出來,想要改,怕是很艱難的事兒,影響太大,完全顛覆徽州府。
報上去,就是給知府老爺添麻煩。
反正稅都是百姓承擔,他一個縣令又不繳稅,自然懶得過問。
誰能想到帥嘉謨認死理,不僅找到了這筆稅銀的出處,還去查閱了《大明會典》,得出支持自己看法的依據。
根據戶部記載,徽州府每年需繳納8780匹的人丁絲絹,折合白銀6100余兩,但戶部沒有明確記載是否由歙縣獨自承擔。
在朱元璋時期,整個徽州合計拖欠了戶部10700余石糧食,在當時折合官方折價白銀標準來計算,每石3錢,這筆銀子大約3000兩。
但要把糧食折成絹絲就是8780匹,按照官價每匹7錢,就要白銀6100多兩。
從此之后,歙縣本地賬目與徽州府上記載的賬目數量相同,都是8780匹生絹。
這就意味著,這筆稅收是由歙縣單獨負擔,其他五個縣根本沒有這個科目。
但按理說,徽州府該上交的稅目,應該是六個縣共同負擔,這樣顯然有點不合理,且已經持續了整整二百多年。
帥嘉謨查閱了《大明會典》,發現會典里只提到了由徽州府承擔“人丁絲絹”,沒其他字樣說是得由歙縣單獨承擔。
這位腦袋瓜一轉,認定徽州府的人丁絲絹與明初夏麥的拖欠毫無關系,如果要繳納,應由徽州府六縣共同承擔。
而讓歙縣獨自承擔徽州府每年六千余兩白銀的人丁絲絹是站不住腳的,也是不公平的,這樣相當于歙縣長期在替另外五縣繳稅。
事情報上去了,應天巡撫也行文讓徽州府徹查此事。
不過呢,此事就一直處于徹查狀態,在發回徽州府后就開始拖延起來。
畢竟,當地官員,多是六縣官員出身,他們看了帥嘉謨的呈文自然也看出其中貓膩。
當初是否有人故意為之或是意外造成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分攤,五縣每年都要背上千兩稅銀的負擔,自然沒人愿意。
拖下去,自然就是最好的辦法。
不過,帥嘉謨也不斷上書,同時消息在歙縣也鬧起來,士紳和百姓也都是不滿。
之后南京一直給徽州府下文催辦,讓徽州府查明情況秉公處置,因為殷正茂此時擔任南京戶部尚書。
有這尊大佛在,徽州府知府自然不敢怠慢。
實際上,如果不知道也就罷了,可現在知道了,知道他們一直承擔著不合理的稅賦,當然是要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