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澤被收監,當然不是因為他犯了什么罪,而屬于保護性監禁。
似這等保護性監禁,宗澤本應該住在條件更好一些得地方,比如府衙簽房、廂房之類的地方,雖然也算不得甚好住處,但至少比監牢里舒服的多。
只可惜前些時因著追查馳馬京師長街的狂徒的線索,宗澤卻被收拾了一頓,住處也從簽房轉到了監牢里,雖得后來徐彥孚暴露,轉移了審問者的注意力。
而宗澤卻也被遺留在了監牢里無人問津,這對他來說無疑是一種無聊至極的煎熬。
二狗的到來卻讓宗澤喜出望外,他自二狗出現便一直喋喋不休。
“二狗兄弟,你怎得才來看我你帶了甚么東西來誒呀居然是壇子雞還有酒哈哈哈可饞死我了了兄弟你是不知道哥哥我這幾日是怎得過來的,整天吃那糜子高粱面的死面餅,又冷又硬,還硌牙喝得是發餿的涼水,喝完了直放屁”
旁邊端著清水木盆的小牢頭一邊看著那壇子雞流口水,一邊卻道“你這廝知足吧有高粱餅子吃就已經不錯了,俺們都沒收你的伙食銀呢若是換得別家犯人,別說高粱餅子了,便是餿米粥都是好的”
宗澤卻怒道“我又不是犯人某家來這開封府稟告案情,卻被那些個昏庸之輩當做犯人審問這大宋天子腳下的首善之地,卻還有天理王法么”
小牢子很想說一句老子就是天理王法。
可惜他真不敢說,因為眼前這個坐監的可不是平常的犯人,莫看只是個外地的小官,卻有著正經的唱名兒出身進士出身,誰知道甚么時候就飛黃騰達了呢
一般的犯人但有入監的,便是在外頭再威風,只一入得監牢,是龍得你盤著,是虎你得臥著,否則隨便整個手段弄死,然后往上面報個痏病獄中便自了賬。
但是那些有著進士身份的人卻不同。
在大宋立國之初的那幾年,南衙監牢里倒是曾有過進士出身的官員犯錯入獄被整死的情況,只是后來有人揭發了此事。
然后,開封府南衙的吏員、衙役、幫閑之流在真宗朝時期直接被清洗了好幾次。
注意,這個所謂的“清洗”可不是甚辭退,而是輕則流放邊疆充軍,重則直接人道主義毀滅。
真宗皇帝之后是仁宗,仁宗時代先有慶歷新政北宋黨爭的開始,后有老包坐衙開封府,讓京師的所有監獄系人員遭受了一番噩夢級的考驗。
你以為這就完了,還沒有呢
后面拗相公搞變法,變法派與守舊派之間的爭斗所引發朝局動蕩,對于京師監獄系的從業人員而言,那才是真正的地獄折磨級的考驗呢
那些經歷了無數考驗而存活下來的監獄系從業者從此就領悟了一個真理,但凡進士出身的官員入得監牢,甭管犯的甚錯,定的甚罪名,那都得小心伺候著別死了,就是想死也得讓他等出了監牢再死。
因著這個傳統,無數因各種原因而被收監的官員得以受益,其中受益最大的就是蘇東坡那廝。他在京師大牢里整整住了一百零三天,最后能物理意義上活蹦亂跳的走出去,而不是病死獄中,雖然離不開親弟弟的維護,卻也少不得獄卒們的精心照顧。
當然獄卒們的客氣只是針對官員,若是換得普通犯人,那就是另外一個模樣了。
窮兇極惡六親不認貪殺好戮
沒錯說的就是你,江州城的小牢子黑廝李鐵牛
當然開封府里的小牢子卻不是李逵,只一個本地的幫閑,他只陪著笑笑,不曾有所言語,見得那食盒里的壇子雞,卻道“小官人,俺也饞這好肥雞,多了不要,只允俺一口雞屁股嘗嘗卻好。”
而狗也不小氣,直接撕了小半個雞后身,并雞屁股一起塞給那小牢子,卻道“牢子大哥且去吃些,我與我家哥哥說會兒話,一會兒你再過來。”
小牢子卻放下木盆,直接捧著小半只雞喜滋滋的跑開了。
宗澤有些個心疼的嘟囔道“那是某家的雞,怎得分與他了”
二狗卻道“宗兄受苦了且先洗梳一番再說話不遲。”
宗澤看看自己烏七八黑的雙手,卻嘆了一口氣,一邊撩著清水洗臉洗手,并整理了一下須發,一邊說道“這些廝們都是些無義之人,前些日我遭得棒打,他等扣著傷藥不肯給我使用,若非我天生身子強健,只怕就要折在這里了”
二狗聽得大怒,道“好膽何人敢如此大膽,居然對宗兄你動刑”
宗澤苦笑道“是我自作的孽那謝文瓘找我相談,我一時大意不曾防備,言語間卻被他窺得我些破綻,自報上去,寶文閣待制楊畏奪功心切,便使人拷打罪我”
當然拷打的結果,便是宗澤不說二狗也能猜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