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勒吹了吹茶水,把身體向后靠,轉頭看向窗外凋敗的花園,然后說“對方的事實優勢就像是土塊和石磚,為他們壘起堅實的道德高地,而原諒就像是一根細細的柱子,為我們支撐起詭辯的空中閣樓。”
“聽起來與胡攪蠻纏分別不大。”
席勒搖了搖頭說“千萬別這么想,胡攪蠻纏、無理取鬧、沒事找事,這些用來評判不良行為的形容詞,指責的通常不是無理這個部分,而是一個人行為當中的攻擊性。”
“如果你不占理卻破口大罵,人們自然會覺得你是無理取鬧,但原諒與之不同的地方在于,這是沒有攻擊性的,是一種更受文明社會所喜愛的解決問題的方式。”
“當你主動原諒了對方,既暗指對方在更長時間或更大范圍之內也有錯誤,也能將對方因為占理而顯露出來的攻擊性踩在腳底,畢竟如果我選擇原諒而對方不,那么是誰在無理取鬧”
帕米拉聽得很入神,一些過往的社交經歷出現在她的腦海當中。
然后她聽到席勒接著說“在有旁觀者的社交環境之下,會出現一種非常神奇的情況,那就是絕大多數旁觀者會統一的更關注態度而非真相。”
“這其中有一定從眾效應的影響,但一個事實就是,情緒沖擊力比邏輯沖擊力更強,人們感知情緒也比感知邏輯更快。”
“因此社交對抗的本質不是看對錯,而是看誰能更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緒,乃至于將他們磨練成武器,適時的亮出刀刃或是收劍歸鞘,引導旁觀者的情緒一起變化。”
“很多人認為社交壓制的壓力來自于自身極強的攻擊性,但其實,社會和輿論壓力任何時候都要比自身攻擊性帶來的壓力強的多。”
“與其將情緒分配給憤怒來展露攻擊性,不如更高效的利用起來,讓其轉化為社會和輿論壓力,從對方薄弱的側翼擊垮他們。”
“聽起來不可思議。”帕米拉評價道,她看著席勒那雙渙散的灰色眸子說“就好像你的情緒是一臺精密的機器,你能使它們的各個部分分別轉動,而且轉的恰到好處。”
“我們都能,小姐。”
“我不明白。”帕米拉的眼神更認真了,她希望能從席勒那里得到眼神的回應,可當那雙灰色眸子略微聚焦了一點的時候,她瞬間就出了一身的冷汗。
而席勒卻笑了起來說“我指的是天生情感豐富的人會更難做到掌控情緒,而你顯然不是其中之一,對嗎”
帕米拉卻突然有點扭捏了起來,她放下茶杯,抿著嘴說“很多人說我像塊木頭,對很多事沒什么反應,但好吧,事實如此。”
“瓶子里的水越少,可以搖晃的幅度就越大,用以找尋平衡的實驗也就更容易做,這是一種優勢而非缺陷,只要你不在乎自己是否真心快樂,你在乎嗎”
“我不從人身上尋找快樂。”帕米拉直言不諱,她說“和植物待在一起讓我更為平靜,我喜歡平靜而不是亢奮。”
“那么你大可以利用自己先天的優勢取得完全的社交壓制,沒有人是你的對手。”
“這是你在做的事嗎”帕米拉還是忍不住繼續看著席勒的眼睛問“你用這種方法壓制住了塔利亞”
“不,這不是我會采取的做法,因為這有點太費力了。”
席勒放下了茶杯向后靠去,他張開肩膀,轉動脖子,像是在舒展筋骨,用骨節分明、略顯粗糙的手捏住領帶結,食指鉤在上方然后左右拉了拉。
這讓那個巨大的雙溫莎結稍微偏了一些,原本平整而對稱的襯衫領口下方露出了褶皺。
帕米拉的視線不自覺的被這個動作吸引過去,這是很難避免的,畢竟之前席勒的肢體動作很少,每一個動作都在預料之內,堪稱循規蹈矩,就像一尊被包裹在華麗的西裝布料下的雕像,更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言語而非他本人。
可帕米拉卻從這個小小的動作當中看到了雕像的一絲裂縫,那其中透出鮮活的生命力,也更像是從刻板嚴肅的外表下顯露出一絲不為人知的親密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