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伯”盧十二答道“吾宗之祖子干公盧植起家顯名于漢末,傳承至今已有四百余年,其間比吾姓顯赫的大有人在,而傳至今日,可與盧氏并稱的也不過只有崔、王、趙、李寥寥數家罷了。究其原因,吾宗深固根本,而不求一時之榮華,長安洛陽之三公固好,不如州郡之別駕從事,這才是吾家傳承四百余年的要訣”
聽到這里,老者也不禁頷首,捻須嘆息。盧十二郎說的那句“長安洛陽之三公固好,不如州郡之別駕從事”說透了我國從東漢到中唐時期這段時間的政治邏輯。西漢建立以來,隨著戰國末期、秦漢時期的以來的血統貴族的衰落,以掌握經學學術為條件、世代出仕官職的新貴族逐漸走上了歷史舞臺,這就是魏晉士族的前身,比如清河崔氏、范陽盧氏、汝南袁氏等。
這些新貴族的一個重要特點就是極其看重郡望,因為漢代主要采取征辟制度選拔官員,不管你官做到什么級別,你的后代要走入仕途,都離不開家鄉所在地的官員的舉薦征辟。為了確保權力能在家族內部不斷傳承下去,哪怕你在洛陽當三公,也不能放棄對故鄉的郡守的控制。而當時的地方政治制度更強化了這一點,兩漢魏晉的地方官制里,除去太守、州牧這些長官是由中央任命,其他的屬官基本是由太守州牧等自己任命的,向中央報備一聲就可以了。由于太守州牧一般都是從外地調來的,為了確保行政效率,通常都會選擇州縣內的郡望子弟出任,別駕、從事就是這種屬官。
由于太守和州牧來了又走,幾年一任,又在當地沒有宗族,所以實際的權力往往是在以從事、別駕為代表的屬官手中。兩漢滅亡之后,王朝更迭如燈籠,變幻無常,這就更加劇了地方強宗大族為的力量。以北魏為例,由于其建立者是鮮卑貴族,所以他們占領河北之后,通常讓鮮卑貴族出任州郡刺史太守,而州郡的從事別駕就是河北當地士族,比如范陽的一般就是盧氏,清河就是崔氏。這樣就同時確保了北魏國家和漢人士族高門的利益,而后來崔浩一下子任命冀、定、相、幽、并五州士人,直接出任郡守,這就等于直接搶了鮮卑貴族的飯碗,自然下場悲慘。
因此在像盧十二郎這種士族子弟看來,剛剛建國不過半個世紀左右的唐朝不過是又一個北魏罷了,皇帝輪流坐,明年到我家經歷過石趙、慕容鮮卑、前秦符、北魏拓跋、北齊高、北周宇文、隋楊的河北士族們自然不會對大唐李氏有什么神圣感和忠誠感。在他們看來,既然李家天子不把我們當回事,那我們也沒必要上趕著去長安當狗,反正自古沒有不滅的王朝,長存的只有姓氏宗族的傳承。過不了多久,長安天子就自然就會有人取而代之。對于他們來說最重要的事情是確保自己對河北這片土地的控制,誰當州郡官不要緊,只要下面的屬官都是他們的,盧氏自然就能長盛不衰。
從一個后世者的眼光來看,盧十二的看法是錯誤的,也是正確的。錯誤的是唐王朝并沒有像石趙、慕容鮮卑、前秦符、北魏拓跋、北齊高、北周宇文、隋楊這些短命王朝那樣迅速滅亡,而是存在了近三百年,在這三百年時間里,像清河崔、范陽盧這些歷史悠久的士族子弟們必須在故鄉和洛陽長安這對政治軸心之間做出選擇。
如果留在故鄉,雖然能保持對宗族和田產的控制,但也意味著在政治上被邊緣化,唐代特有的科舉制度下,如果一個士子不能長期在以長安洛陽為軸心的核心地帶活動,他能夠獲得仕途上的發展概率是很低的;而如果你選擇了去長安、洛陽一帶發展,隨著仕途的持續,用不了兩代人就會和故鄉的宗族莊園失去過往的緊密聯系,從州郡士族變成完全依附于封建國家的官僚貴族。這也是唐末黃巢起義軍殺進長安之后,許多傳承數百年的士族就此中衰,而不能像漢末、魏晉南北朝的先祖們一樣率領宗族部曲堅壁自守,甚至迫使新的中央政權承認他們的政治經濟特權。從這個角度上看,盧十二又是對的。
“十二弟,你有句話說錯了”盧照鄰道“我們河北士子這次去長安,是有人扶持的”
“你是說天子嗎”盧十二笑道“天子之言豈可輕信他畢竟是關西人”
“不,我說的是王大將軍,王文佐”盧照鄰道“他是青州人,娶的妻子也是清河崔氏青州房,這次的事情也是他在背后使力,否則也不會有這等事”
“王文佐你是說擁立今上登基的王文佐王大將軍”盧十二饒有興致的問道。
“不錯,就是他我這次能從長安脫身,也是多虧了他的援手”盧照鄰笑道“后來我也去了一趟百濟和倭國,這位王大將軍的器量甚大,絕非一介尋常武人”
“你怎么知道這次的事情有他在背后使力”老者問道。
“在長安時大將軍就曾經親口和我提到過這件事情,而且還說要免去禁止祭拜夏王竇建德的禁令”
“哦還有這等事”老者神色微變,他捋了捋頷下的胡須,目光閃動,顯然是在思忖,盧照鄰不敢打擾了,只得靜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