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
使者離開后,欽陵走到地圖旁,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仿佛石雕,火光為他的皮膚罩上了一層陰森的橙色,在他的眼眶底投下深深的陰影。他很清楚兄長這個口信的真正含義如果自己與唐人直接開戰,就不要指望可以從本土獲得什么支援了。忠于贊普的力量自然不必談,即便是噶爾家在雪域高原的力量,也抽不出太多來,畢竟兄長也需要足夠的力量來壓制贊普對朝政的爭奪。
“這么說來,就不能讓唐人完全準備好了再打了先攻唐人的隴右”欽陵搖了搖頭,他對唐人隴右軍的情況很清楚,作為拱衛關中、捍衛河西走廊的重鎮,隴右可能是高宗時唐軍的第一重鎮,精兵猛將云集,各種堡壘城塞星羅棋布,而且隨時可能得到關中、河西唐軍的支援,以他現有的力量貿然進攻只會損失慘重。
“唐人兵眾,器械精良,最好是將其引到一個荒涼乏水的地方,用饑餓和疲乏折磨之后,再與其決戰”欽陵一邊思忖,手指在地圖上滑動“但是唐軍領軍之人肯定是宿將,要想讓其深入,就必須讓他覺得我軍空虛,有利可圖,他才會長驅直入,那要如何才能讓唐人覺得我軍空虛呢”欽陵的眉頭緊皺,額上的溝紋深如峽谷。
長安,太史局,靈臺。
彗星的尾巴劃過傍晚天空,仿佛暗紅色天空上的一條傷口,在大明宮的上空汩汩流血。
李淳風的獨自屹立在靈臺的頂部,這里可能是長安城的最高處,從黃土高原吹來的北風夾雜著砂土拍打在石階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一座巨大的青銅儀器立在于他的身側,猙獰的盤龍環繞其上,最后匯聚在儀器的頂部,似乎在拱衛著什么。自從武德二年成為還是秦王的先帝的記室參軍,他已經在這里工作了四十余年,當年他初次來到這里,曾因這些精密的儀器而興奮不已。隨著時光流逝,他已日漸習慣,如今他視其為身體的一部分,并肩而立,共同惴惴不安地凝望天空。
雖然曾經當過道士,熟學陰陽、道家之學,被世人認為是占卜大家,但其實李淳風對于天象征兆之學并不太相信,而是把主要的精力花在了歷法、算數、氣候這些學問上,但活到這把年紀,李淳風還真沒見過如此璀亮的彗星,更沒見過這番混雜鮮血與落日的駭人顏色。他不禁懷疑一旁的儀器可否目睹,畢竟它早在他到來之前便已安居于此,而在他身殞之后亦將長存。
“太史,太史,陛下相召”靈臺郎的聲音有些怯生生的,這個年輕人只有二十二歲,看來他也被這險惡的天象給嚇壞了,畢竟就連我這個離死不遠的老頭子都這個樣子。李淳風心中自嘲道,這天象代表著什么呢水旱災害蝗災地震地方叛亂還是敗仗他不知道這預示著什么更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天子接下來的提問,一想到這里,李淳風就覺得腦子里一片混亂。
“太史,陛下相召,大明宮的人就在靈臺下等候呢”靈臺郎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也許他覺得我這個老頭兒是聾了,李淳風轉過身,背對著天空上的傷口,一手扶住旁邊的石柱“你過來幫我一把,我腿有點沒力氣了”
年輕的靈臺郎攙扶著李淳風,走下靈臺,李淳風年輕時也曾步履輕快,但時光早已奪去了他的腳力,將他變成一個步履蹣跚的老人。這兩年他的健康狀況越來越不好,已經向朝廷告老,但都被天子挽留,但看來自己也堅持不了多久了。
“太史年邁,無需多禮了,大家請李太史速速進宮,請上肩輿吧”內侍體諒的拱了拱手,便在前頭引路,李淳風虛弱的上了肩輿,發現不知道什么時候自己的雙手上已經滿是斑點,在干薄如紙的皮膚下,幾可見密布的血管和干枯的骨骼。想必自己的臉上也是如此吧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這應該是自己最后一次面見天子了吧
穿過玄武門,進入了大明宮。李淳風下了肩輿,他在內侍的引領下進入寢宮。天子和皇后都在,下首坐著一人,李淳風認得是剛剛進入政事堂的太子左庶子劉仁軌。
“李太史年邁,免禮賜座”李治指了指自己的右側,示意對方在那兒坐下,他不待李淳風謝恩,便問道“李翁,天上的彗星做何解”
李淳風能夠感覺到李治的惶急,中國古代的皇帝被稱為天子,代天牧民,唯一需要負責的就是上天,而天象便是上天對天子的警示,甚至可以說是訓斥、責怪。天子對于萬民是高高在上,而上天對于天子也是高高在上,面對上天的警示,天子是無可逃避的,能做的唯有自省、自罰。
“天意高遠,微臣愚鈍,難以識別天意,只知彗星在西,其所應之事當在西面”李淳風道。
“在西”李治就好像一個溺水之人,對于抓到的任何一根稻草都死死抓住不放手“那是西北還是西南兵災、水旱災害,還是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