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讓明公你來松州是為了抵御吐蕃人的進犯,您卻想著貿易”伊吉連博德笑道。
“只要吐蕃人不是聾子瞎子,就應該薛將軍在隴右干什么”王文佐一邊閉著眼睛享受著鋒利的剃刀在自己面頰上滑動,一邊道“在擊敗隴右軍之前,吐蕃人是拿不出多少兵力在我這邊的”
“可按照李晉所說,吐蕃人的行動很頻繁”
“一千人經過四處崗哨,每個崗哨上報一次,如果指揮官不加分辨,就成了有四千敵軍攻打我軍的戰報”王文佐冷笑道“不要說李晉,如果是我在成都府,也會向朝廷哭著喊著要援兵的,大唐在劍南道才幾個折沖府呀就算兩千吐蕃人沖到成都城下,他拿什么去抵御吐蕃人成都城里那些不識干戈的武侯”
“這么說來明公以為吐蕃人不會進攻”伊吉連博德問道。
“我沒這么說,我只是說吐蕃人不會大舉進犯”王文佐揮了揮手,示意修面師傅停止工作“小規模的軍事行動誰也無法預判,但大規模的入侵應該可能性不大。但如果吐蕃人贏得太輕松,能夠席卷這一帶的羌胡部落,那能匯集十萬大軍也不是不可能,畢竟送到嘴邊的肉誰也無法拒絕”
“送到嘴邊的肉您是說成都府”
“嗯,如果吐蕃人能攻克松州,沿著松茂道一路而下,直逼都江堰,那沒有幾個羌胡部落會抵擋得住去搶一把的誘惑”王文佐冷笑道“現在剛剛是九月,成都那邊應該已經開始麥收了,而高原上麥熟會更晚一點,吐蕃人的軍隊應該還有半個月到一個月才能準備好,那時才是我們的大麻煩”
漫天灰燼,猶如一場提前落下的雪。
吐延芒結波踏著干燥的松針和棕色的腐殖土,走到稀疏的松林邊緣,下方不遠處的谷地里,熊熊火焰正盤旋上升,熱風迎面撲來,帶著濃濃的血腥和烤肉的味道,令人作嘔。
山風里滿是危險的氣息,有人、有馬、火、還有鋼鐵,煙霧和灰燼刺痛了她的眼睛,淚水流出,讓她的視線模糊,她依稀看到一條長翅膀的大蛇張牙舞爪,咆哮著噴出烈焰洪流,將谷地完全吞沒。
火焰不時傳出建筑物倒塌的巨響,她覺得腳下的土地都在分裂塌陷,狗在吠叫、嗚咽,馬在絕望的嘶鳴,而壓倒這一切的是人的哀嚎聲,恐懼的嚎啕、絕望的慘叫、歇斯底里的狂笑和莫可名狀的呼喚,甚至壓倒了其他的聲響。當最終一切都平靜下來時,吐延芒結波發現自己已經癱軟在地,淚流滿面。
“村子完了所有人都死了”說話的是同行的獵人,他絕望的看著眼前的一切,突然他拔出刀,歇斯底里的沖了出去,可剛跑出去兩步就被人一把抱住摔倒在地,然后扭打起來。
“把這小子綁起來,不然我們都會被他害死”同去的羌人首領厲聲道,他冷靜的看著下方的谷地,尋找敵人可能的斥候,他看了看羌人少女“吐延芒結波,你靠近些,確認襲擊村子的是誰不過你必須答應我,不許讓敵人發現你”
“是”少女沒有多話,她已經從巨大的打擊中恢復了過來,痛苦就像沉重的鍛錘,會把有些人砸的稀巴爛,卻能讓有的人更加堅強,而吐延芒結波是后者。
少女解下身上所有可能妨礙她行動的器具,只留下一柄短刀,然后她把皮衣翻過來,這樣她的服色就和秋日的山坡一個顏色了。她的腳步輕捷而又無聲,她沿著山林的邊緣向西而行,走了一段然后折向北,這樣她就可以借助那些凹凸不平的石塊遮擋行蹤。當她抵達村口時,發現天空灰白,濃煙滾滾,距離村口不遠的祖廟已經是有塌了半邊那里供奉了部落里的歷代先祖,也是村子里唯一的石頭建筑物。女孩小心的走進院子,發現地上到處是倒下的泥像,那些都是先祖的塑像。
祖廟已經被火焰燒成一個空殼,樓層焚毀,木梁燃盡,墻壁塌陷,吐延芒結波可以直接看到后面的一個小泥屋,那是薩滿弟子的住所,這反而成為這里唯一保存完好的建筑。她穿過廟宇,想要去看看還有留下什么,突然她停住腳步,鉆進路旁的廢墟中。
兩個魁梧的黑影從泥屋里走出,緩慢的穿過廢墟,發出甲葉碰撞的聲響。吐延芒結波小心的透過石塊的縫隙向外窺看,鐵甲幾乎完全包裹那兩個人,就連臉上都被猙獰的鐵面具遮擋,只有眼睛部位還有兩個不大的孔洞。那兩個人越走越近,吐延芒結波屏住呼吸,伏低身體,讓自己盡可能變得不起眼,鉆進縫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