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弘度與袁異式又閑聊了片刻,便起身告辭,袁異式也降階相送,狄判官看在眼里,心中雖有些訝異,卻沒有出聲。
“懷英呀”袁異式送走了崔弘度,看起來心情不錯,他指了指右手邊的位置,示意狄判官坐下“今天這位崔虞候也還罷了,他背后那位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你今日言辭失當,下次可要小心了”
“袁公教訓的是”狄判官在心中權衡了利弊,最后還是先不要把三島真人的事情說出來“不過那位王都督眼下也不過個五品官吧豈能與英國公、衛國公相比”
“呵呵呵呵”袁異式笑了起來“五品官懷英你到底還是年輕了呀那王都督現在可是通天之人呀莫說他現在是五品官,就算他現在是個七品,八品,那也是前途無量”
“通天之人您是說他有圣眷”
“何止是圣眷”袁異式笑道“天子、皇后都看重他,除此之外,太子也對他十分看重,曾經留他在東宮當兵法教御,卻被他婉拒了。這等人你要是以區區五品官視之,那可就是眼盲了”
“區區五品官”狄判官聽到這里,心中不由得一酸,當時大唐的官僚制度里,三品四品就是宰相、大都護府都督,四品五品就是大州刺史,五品官絕對已經是一個相當有分量的人物了,比如狄判官自己如果沒有得到有力上司的舉薦,他這輩子也不可能當上五品官。但比起圣眷來說,官職的品級就不值一提了,以這位王都督的圣眷來說,明早一紙詔書把他召回京師,或者在東宮給太子當儲才,或者在南衙北軍里謀份差使,這都不奇怪,這才是前途無可限量。
“更何況他也不是只會阿諛奉承,迎合圣人的那種庸碌小人這次他在倭國可是又立下了大功,朝廷肯定要重重嘉獎他的”
“在倭國立下大功”
“嗯”袁異式的興致看上去很高,他捋了捋胡須笑道“原本這也算是機密,不過懷英你也不是外人,告訴你也無妨。王都督身兼倭國撫慰大使之職,出使倭國。當時老倭王剛剛去世,其子女三人爭位,王都督便乘機插手其中,擇恭順者扶助之”
“那后來呢”狄判官問道。
“自然是大獲全勝啦”袁異式笑道“當初出兵百濟,扶助扶余豐璋之倭酋中大兄皇子自殺,倭將安培比羅夫死,另一人大海人亦死于亂軍,扶余豐璋授首。王都督扶助倭女琦玉登基為王,永為我大唐藩屬,獻上當初從百濟得來之舍利子,以及其他貢物若干,這差使不留一點后患,著實辦的漂亮”
“那,那王都督本人呢在倭國還是百濟”
“倭國還是百濟”袁異式稍一猶豫“這個崔虞候倒是沒說,不過應該還在倭國,那邊剛剛戰亂平息,倭王又是個女子,若是沒有把事情處置清楚了就走,若有反復豈不是前功盡棄”
“這倒也是”狄判官深吸了口氣,道“袁公,方才屬下前來是有一件事情要稟告”說罷,他便將附郭縣衙發現了一名落水逃生之倭人,以及后來與其筆談,發現節刀的事情逐一講述了一遍,最后道“那廝自稱本為倭人王族,乃是中大兄皇子的同父異母兄弟,但那中大兄皇子又是被王都督逼迫自殺,這么說來,這倭人與王都督乃是有仇那屬下應當如何處置”
袁異式從袖中取出一柄牛角梳子,梳理著自己的胡須,眼睛微閉,似乎已經睡著了,沒有聽見屬下的稟告。狄判官不敢催問,只得耐心等待,過了約莫半響功夫,袁異式將梳子收回袖中“今日我有些倦了,先回后院休息了,若無什么大事,就莫要打擾我”
“是,袁公”狄判官恭送上司離開,陷入了沉思之中,顯然袁異式是不想在這件事情上表態,讓自己斟酌著辦,那自己應該怎么處置呢他想了想,最后決定再去三島真人那里探探底,把一切都搞清楚了再說。
狄判官來到看押三島真人的偏院,輕柔的笛聲透過門扉傳來,帶著笛子特有的顫抖。隨著隔著厚厚的門板,但樂曲卻是他再熟悉不過的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夢見在我傍,忽覺在他鄉。他鄉各異縣,展轉不相見。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為言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長跪讀素書,其中意何如上言加餐飯,下言長相憶。漢代樂府詩飲馬長城窟行,相傳蔡邕作曲。
笛聲戛然而止,旋即房門被推開了,三島真人站在門后,露出親切的笑容,原來方才狄判官下意識出聲相合,卻被里面吹笛的三島真人聽見了。
兩人在書案旁坐下,狄判官先持筆寫道“汝方才所吹笛乃飲馬長城窟行,可是思鄉”
“遠離故國,豈有不思鄉的道理”
“汝先前說有要事欲面見天子,可否先告知一二吾欲告知上官,才好為汝通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