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興善寺深處的一處偏院,李下玉將自己徹底投入黑暗。
她拉上窗簾,昏昏沉沉睡去,醒來便默默流淚,然后再次睡去,睡不著的時候,便蜷縮在被窩里,哀痛欲絕,顫抖不已。
有時候她的睡眠沉重如鉛,整夜無夢,等醒來精疲力竭,甚至較合眼時更累。但那還算好的,因為她若是做夢,必定與母親有關。或睡或醒,她眼中所見都只有她被宮女按倒在地的景象,宣旨的閹人大跨步向她走去,然后大聲宣讀母親的罪狀,然后然后她只想把頭轉開,她真的好想把頭轉開,但她的雙腳早已綿軟無力,于是她跪倒在地。而不知怎地,她就是無法別過頭去。四周的人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父親不是向自己發笑了嗎他真的笑了,她以為一切都沒事了,但只有一瞬間,然后父親的臉就轉過去了,原來他是在向那個女人笑。
至于母親,她只記得母親的頭一下垂了下來,然后就被拖出去了。在被拖出去前的那一瞬間,母親的頭轉了回來,殷切的看著自己和妹妹,突然間,母親的臉突然變成了王文佐的面容。
我也死了算了,李下玉對自己說,她發現這個念頭一點也不可怕。撕碎床單,將其編成繩索,甩過房梁,打個死結,將頭伸入其中,然后踢掉板凳,便可結束一切苦難,多年以后,詩人們會歌頌她的悲傷。好幾次李下玉拿起床單,但一想起妹妹,勇氣便頓時離她而去,她只能重新埋首床上痛哭起來。
房門被推開了,李下玉驚惶的向門口看去,卻是平日里看守自己的宮女,只見她的臉滿是幸災樂禍的笑容,李下玉心中頓時咯噔一響,難道又有什么災禍要落在自己和妹妹身上了嗎
“二位”宮女向李下玉和李素雯斂衽行禮“宮中有旨,三日后便是二位落發出家的日子了,所以這三日二位都要沐浴齋戒。”
“落發出家”李素雯冷哼了一聲“我們又沒什么過錯,好好的為何要出家”
“呵呵”那宮女露出一絲譏諷的笑容“你是不是搞錯了什么對于你們二位來說,出家可是大大的福分呀就這福分,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
“福分,那你為何不落發出家來,我把我的福分讓給你就是了”李素雯反駁道。
“奴婢可當不起您的福分”那宮女笑道“對了,奴婢這里有兩個消息,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二位想先聽哪個”
“什么好消息壞消息,你都說便是了,何必故弄懸殊”李素雯冷聲道。
“那小人就先說好消息吧,也讓二位高興高興”女官笑道“我記得二位來帶了兩床粗毛氈,還舍不得丟當寶貝一般,送二位這粗毛氈的是位叫王文佐的參軍,二位還對他惦念的很,對不對”
“王參軍的消息,你不是說他得罪了皇后陛下了嗎”李下玉抬起頭來,眼睛里閃著希望的光。
“是呀他的確得罪了皇后陛下,可皇后陛下她度量寬廣,愛惜人才,不但沒有怪罪那位王參軍,還升了他的官,現在他應該是正五品了吧他又和金仁問金大將軍交好,這段時間在長安過得好不得意呀”
那宮女后面那幾句話李下玉根本就沒聽見,她只聽到“沒有怪罪那位王參軍”就被狂喜沖昏了,只知道雙手合十,伏地念佛不止。一旁的李素雯嚇了一跳,趕忙抱住姐姐“姐姐,你怎么了,你沒事吧”連叫了七八聲都沒有用,李素雯不由得嚇壞了,指著那宮女罵道“你這壞女人,又拿假消息來害我姐姐”
那宮女笑道“小娘子這話可就差了我將王文佐的事情告訴你們姐妹分明是一片好心,是你姐姐自己心中有鬼才這個樣子。附帶說一句,你們二位是將要落發出家之人,佛家的清規戒律可是要守的,那王文佐與你們非親非故,你姐姐一個女兒家這個樣子,可是不體面的很,若是傳出去,皇家的體面都讓你姐姐丟盡了”
“你”李素雯聞言大怒,正要與那女官爭吵,卻被身后一只手拉住了,回頭一看卻是李下玉,只見其淚流滿面,目光清澈,顯然神智清明。
“姐姐,你沒事了”
“素雯,我已經沒事了”李下玉拍了拍妹妹的手,向那女官深深一拜“多謝你告訴我王參軍現在安好,他有恩惠于我們姐妹,我著實不想他因為我們姐妹而受到牽連,這樣我們姐妹也能毫無牽掛的出家了。你方才說還有一個壞消息,是什么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