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彌陀佛。”一聲低沉平和的佛號,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壓抑的喘息聲中蕩開微瀾。
眾人循聲望去,原來是少林羅漢堂首座空智大師。他雪白的須眉上凝結著細小的冰晶,大紅袈裟在寒風中微微拂動,枯瘦的身形卻挺拔如古剎庭前那歷經風霜的松柏。
“諸位檀越,”空智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穿透寒風,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奇異力量,“老衲不才,于少林藏經閣《龍淵異聞錄》殘篇中略窺一二,或可為諸位解惑,稍釋心中怖畏。”
此言一出,冰原上無數失神的眼睛,瞬間聚焦在他身上,帶著渴求答案的急切與尚未散盡的恐懼。
應龍!那翱翔于九天、爪裂寒冰、鱗甲不摧、最終斬蟒而還的恐怖生靈!它究竟是什么?
空智大師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終投向遠處風雪籠罩下、僅余模糊輪廓的海心山巔,仿佛穿透了時空,看見那盤踞在七彩光暈旁的青銅身影。
“龍者,天地鐘靈,百鱗之主。其類繁多,非人盡知。老衲所知亦不過滄海一粟爾。”他聲音平緩,如同講述久遠的神話,“其一,謂之‘蟠龍’。此龍無角,盤踞深淵大澤,或蟄伏靈山地脈之下。其形如巨蟒,但腹下隱生四爪,鱗片烏黑如深海玄鐵,尤善御水弄波,常被誤為水神。性喜靜,非大災不動。”
人群中有幾個來自江南水澤之地的漢子,下意識地點頭,顯然聯想到了某些古老傳說中潛伏深潭的“龍王”。
“其二,是為‘螭龍’。”空智繼續道,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虛劃,“此龍無角,亦無足,通體青碧如玉,或似琉璃琥珀,常盤繞于殿宇華表、古鼎重器之上,為祥瑞之征。其身姿矯夭靈動,乃龍族之中最肖靈蛇者,然其力非主殺伐爭斗,所司乃天地間水行生機流轉。”
“其三,乃‘蛟龍’。”空智的聲音略微凝重,“此龍生于大淵深潭,或潛藏于江河險峻漩渦之下。頭似牛馬,無角或僅生獨角,身覆濃密青黑鱗片,粗短四爪利如鋼鉤。蛟性至淫至貪,常興風作浪,掀翻舟楫,淹沒良田。民間‘走蛟化龍’之說,多指此類。其千年修行,若得雷劫洗禮,或有機會脫胎換骨,化生真龍之形,然其戾氣難消,多為孽龍。”
“其四,稱之為‘虬龍’。”空智大師的目光似乎掠過冰原上那些被龍爪撕裂的碎尸,“此龍有角,然角尚未分叉,其形如鹿茸初生。其身多盤曲虬結,體魄雄健無比,鱗甲厚重如山巖,呈青褐色。此龍常隱于幽谷絕壁、深山洞窟之中,汲取地脈龍氣。其性暴烈剛猛,神力無窮,尤擅以角崩山裂石,以尾掃蕩千軍。上古傳說,共工怒觸不周山,其坐騎或即為虬龍之屬。”他話音未落,眾人心頭不由浮現那應龍巨尾掃過,武林高手如草芥般碎裂的場景,寒意更甚。
“至于今日所見,”空智的聲音陡然拔高一線,帶著前所未有的肅穆,渾濁的老眼精光一閃而過,直刺人心,“此乃龍中王者之一——應龍!”
“應龍?!”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這個詞仿佛帶著某種魔力,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正是!”空智大師斬釘截鐵,“應龍者,背生雙翼,可御風雷,翱翔九天!其形……諸位當已目睹。”他微微闔目,似在回憶經卷文字,又似在印證方才那驚心動魄的景象,“其軀龐大如山岳,鱗甲非金非鐵,厚重堅韌無比,呈青灰古銅之色,宛如上古神匠熔煉青銅鍛造的戰甲,尋常刀劍難傷其分毫!其爪……”老和尚雙手微抬,虛握成爪形,指尖似乎蘊藏著撕裂山岳的力量,“其爪壯碩如巨木,末端鉤刃森寒,分金斷玉,碎巖裂冰,只在彈指之間!此乃其征伐之器!”
“大師!”一個聲音顫抖著打斷,是崆峒派長老薛崇,他臉色慘白,指著前方冰湖戰場,“那怪蟒……那怪蟒鱗甲也堅不可摧,為何應龍的爪子能……”
“問得好。”空智頷首,“應龍之爪,非僅鋒銳。其爪力蘊含一絲破滅萬法、崩解本源的金銳之氣,乃混沌初開時凝聚的一點先天神鋒!故而巨蟒那尋常精鐵難傷的鱗甲,在應龍爪下,如同朽木敗革!”他頓了一頓,聲音更加低沉神秘,“更為奇者,其目!”
眾人屏息,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那對熔金似的、冰冷無情的豎瞳。
“應龍之目,熔金為焰,豎瞳如淵!能洞穿虛妄,破開云霧,直視千里之外纖毫!今日之戰,諸位可曾見它撲殺方向?皆是人群洶涌、巨蟒要害之處!此眼觀照之下,凡俗藏匿,不過掩耳盜鈴!”空智的敘述帶著一種近乎神異的色彩,“更有傳聞,上古之時,黃帝大戰蚩尤于涿鹿,九戰九不勝。天降應龍,其翼鼓動,播撒玄冰寒氣,凍結蚩尤大軍;其尾橫掃,裂開山川大地,導引滔天洪水……此乃行云布雨、掌御水土之大神通!今日諸位所見,其翼鼓風,碎冰如粉;其爪撕裂冰層,引動湖底寒流,正是此神通之微弱顯現!”
冰原上一片死寂,只剩下寒風嗚咽。眾人心頭巨震,那青銅巨獸的身影與古老傳說中的神只形象緩緩重疊,帶來一種渺小如塵埃的窒息感。
“然,”空智大師話鋒陡然一轉,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嘆息,“天道至公,萬物皆有其限。應龍雖強,亦有缺憾。其身蘊浩瀚神力,過于沉重,雙翼鼓動,逆風而行,一次振翅,最多不過百丈之遙,便需借力山岳巨巖,方能再次騰空。此其一也。”
他目光沉沉地投向遠處冰窟窿中尚未完全平息的渾濁漩渦:“其二,亦是其最大之忌——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