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的雜念像是飄散在空氣中的塵埃一樣,被真菌網絡所捕捉,堆積在此。
灰塵落在地面上,剛開始只是淺淺的一層,還能看清地面的樣子,而后越積越高,塵埃纏繞成團,被壓縮在一起,逐漸鋪滿地面,變成厚厚的一層。
后來的塵埃又往上繼續堆積,各種各樣的灰塵團纏繞交織在一起,越來越難以分離,形成一種“織物”一樣的結構,原本塵埃中的縫隙也被更加細小的塵埃所填補。
雜念的碎片被壓縮變質,聲音出現扭曲,有些被扭曲成了聽不懂的句子,有些被切分成了一個個不知所云的詞匯或單字,與其他的聲音混雜在一起,變成毫無意義、空空洞洞的呢喃。
這些來自生物基本意識的念頭,在被打碎組合之后,又重新地組合在了一起,像是被切碎的細胞,胡亂地揉捻成一團之后,又變成了一個全新的生物,那生物在地上蠕動著爬行,發出嘶啞而扭曲的怪叫,像是在呼喚已經逝去的意識,追尋著曾經的生命規律。
混沌,越往下,便愈發混亂。
生物的念頭在泥潭中發酵,有了奇怪的味道,黎洛明明只是聽到那些呢喃聲,卻勾起了她的嗅覺,她好像聞到了許多“落葉堆積”的味道。
枯葉落在地上,沒人清理,逐漸變成一堆潮濕的淤泥,外面還保持著葉的形狀,內部卻已經完全腐爛,腐臭味順著葉片的間隙飄散到外面,沿著濕潤的空氣蔓延開來,潮濕黏膩,帶著一股奇怪的植物味,卻又充滿了苦澀。
“好奇怪。”
只是聽著聲音,怎么又會聞到味道呢
潺潺的水流聲在堆積的聲音碎片底下流過,黎洛也在不斷地下沉,讓那些破碎的雜念拂過自己的耳邊。
那些念頭放得太久,已經開始發出腐臭味。
過去的生命不斷逝去,它們留下的聲音依舊在回響,發出聲音的源頭已經隨著自然的變遷消散在了世間,這些聲音也沒了表達的理由,只是在無意義地呻吟著。
黎洛不知道何時才能觸碰到那聲音淤泥的底部,但她能感覺得到,那水流聲越來越近了……
……
“咕嚕,咕嚕。”
一些氣泡正在滲出淤泥,掙扎地冒出來。
那些氣泡在黎洛的耳邊炸開,她居然在其中聽到了一些虛弱的呼喊。
她仔細地聽了一會兒,那似乎是某種——求救的信號。
“放我出去……”
“好重。”
重什么東西重是壓在這些氣泡上的淤泥嗎
黎洛的意識繼續下沉,穿過那些已經完全被分解成無意義音節的聲音碎片,終于看到了那水流的全貌。
那原來,不是什么水流。
而是一個正在激蕩的培養皿。
培養皿中,有幾根菌絲在慢慢地蔓延……
這是來自真菌網絡的最底層的記憶,也是這些真菌誕生時的記憶。
“它們,是被培養出來的”
“是誰培養的它們”
這也是這些真菌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它們,似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培養出來的,只記得從一個培養皿中爬了出來,掉到了地上,然后順著大地爬到了遠處,接觸到了第一個生物,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逐漸將接觸到生物全都鏈接在一起。
無數的念頭壓在它們原本的記憶上,來自自然界萬物的沖擊讓它們的意識成為了淤泥之下的水流,只能模仿著最初誕生的培養皿中的聲音,不斷地求救,但它們的聲音卻無人在意,被所有的生物當作無意義的雜音。
就像是使用對講機的時候,沒有人會去在意那些電流聲一樣,它們作為真菌網絡的底層,能被所有用戶聽到,卻只會被忽視,成為背景。
它們想要爬出淤泥,爬到那些念頭上面,可它們的記憶被時間牢牢地固定在了最底層,它們甚至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只知道被創造了出來、鏈接了萬物,然后被埋在了無盡的訊息之下,動彈不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