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歲”嬴政目之所及,滿是黔首。
咸陽宮外直道,除了大臣的上班打卡,平日里黔首無人敢來的地方,此時從上往下看去卻是滿滿的人頭。
頭發枯黃的、稀疏的雜亂、甚至有被自己割得像狗啃似的。
能夠養好一頭長發是富貴的象征,而黔首頭發就生長得各有各的想法,十分不羈放蕩愛自由。
平時見到的都是衣冠楚楚的貴族,嬴政此時看下去,只覺滿目的熱鬧。
他自己也沒發覺,平日里嚴肅威嚴能震懾朝堂的一張臉竟微微柔和,唇角甚至不自覺勾起。
宮墻下,聲音越來越大,人頭越來越多,充斥著力量以及感激,一并摻雜著黔首天生對皇帝的敬畏。
“萬歲”每一個黔首的眼中,不再空洞,滿溢想訴說千言萬語的光芒,他們興奮異常,亦有害怕只是一場的彷徨恐懼。
正是因為有憂懼,他們一鼓作氣,在莫名的力量驅使下,驅動雙腿來到了宮門口,為皇帝剖析自己的赤子之心。
“萬歲萬歲萬萬歲”他們喊到嗓子劈扯著,但仍是竭盡全力要把胸腔中剩余的空氣都擠出來,嗓音粗重,喘息呼哧呼哧聲,像個風箱,他們卻越來越亢奮。
將自己胸腹中情緒吶喊出來吧狂熱朝圣的氛圍在群體中感染傳播著每一個人,氣氛是會互相影響的,本就激動情緒不自覺竟然凝聚出了一些歸屬感。
我們都是咸陽黔首,我們都是大秦子民
“就這么叫有點兒簡單啊”
”你行你上,反正我沒有文化”
“我就說怎么會不好意思呢你想對皇帝說啥就說點啥嘛”說話的婦人甚至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自己嘀嘀咕咕。
旁人“”
她在玩一種很新的面圣。
“好家伙,這是把皇帝當神仙來許愿呢。”
有人疑惑學習“用真心就可以嗎”
“哎呀我去,來這兒更對沒有了”
七嘴八舌,吵吵嚷嚷,哄鬧猶如個菜市場,民生百態,自由自在。
嬴政耳聰目明,聽得一清二楚,稀奇的是竟不覺得吵鬧。
黔首本懷著顧慮,但眼看守衛也只喝止他們接近宮門,卻沒有強制鎮壓,他們眼睛一轉,就打定主意趁著守衛阻止之前喊個盡興。
從眾來到宮門口的黔首越來越多,別人來,他們也來
山呼萬歲之聲也越大,別人喊,他們也喊
或許有些人也不知自己究竟是為何而來,究竟是感激還是來求一個答案
這幾個月,大刀闊斧改革徭役賦稅,全賴官吏手腕強硬推行,但民間門有“斷頭飯”的說法甚囂塵上皇帝怎么可能那么好心只不過是送你們入地獄前最后一刻輕松罷了。
黔首心中的最后一只靴子遲遲不落下,他們也只能麻木地配合改革制度,然后,等待
難道他們真的天
生有奴性嗎竟會對自己不再負擔沉重勞逸,不再終日惶惶而悵惘
總有那么些“老秦人”是平日里莫不作聲,沉默不語,埋頭苦干的踏實形象,猶如老黃牛一般,一句怨憤都沒有說過。生而為秦人,畢生理想就是為大秦一統事業添磚加瓦,在此時吼了幾嗓子,突覺氣血通暢,心中只有暢快。
他們從未意識到的苦悶與郁結也都吼了出來,消散殆盡。
本來各自喊各自的聲音十分嘈雜,還會互相打擾,不多時,不知為何漸漸統一起來。各個嗓音,渾厚的,稚嫩的,蒼老的,清脆的,齊聲作響,震耳欲聾,震懾天際。
聲音嘹亮,震在墻上蕩出回音,洪亮回蕩,直沖云霄,音波幾乎攪得風云變色。
天幕上的仙人都頓住了,維持固定不變的表情姿勢,似乎是在俯視這些激動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