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拿錢不說,動不動還要拿我父親發泄,對他拳打腳踢,我父親日夜操勞,沒有一日不是鼻青臉腫的。
“我幼時想要讀書,但是不要說紙筆,家里連褲子都買不起,我要與兄長輪流穿一條褲子,才能偶爾出門。小時候,是我兄長去書院偷聽先生講課,回來再拿樹枝在泥土上寫字,一個字一個字教給我。
“在蕭兄看來,我可能只能算天賦平庸之輩,但實際上,在我家鄉那里,我已經算難得的天資聰穎。
“后來,族中一位發跡的長輩,偶然發現我年紀不大,沒有上過學,居然能認出不少字,還講得出成句的詩詞,便決定幫助我讀書。我這才能來到梁城,還考進白原書院,與蕭兄相識。”
林世仁說到動情之處,有些感慨地道“其實這些年,我壓力一直很大。族中長輩拿錢接濟我,自是希望我能拿得出成績,若是白白消耗銀兩,卻屢考不中,便不知該如何還這人情債。
“還有我家中狀況,其實也難以支撐我常年在外讀書,若是哪天族中長輩停了資助,或是這幾年一直考不中,我恐怕就沒法再留在梁城了。當普通書生其實沒什么賺錢的本事,若是實在不行,我說不定只能賣身為奴,去嘗我父親的債務。”
謝知秋聞言,不免微怔。
她看得出林世仁家中貧困,但從沒想到竟還有這樣的內情。從林世仁的語氣來看,他大概也從沒對真正的“蕭尋初”說過這些。
“好在,我前些年中了舉人,情況就好得多了。因為家里有了舉人老爺,要債的也開始對我父親客客氣氣,不敢太過放肆。現在我又得了進士,他們便更不敢作威作福,族中長輩對我多年的支持,也不算沒有回報。”
林世仁眼眶微紅,但他神情堅毅,只是擦了擦眼角。
他說“蕭兄,你是將軍之子,出身高貴,只怕不懂。對我們寒門之人來說,科舉便是唯一的翻身之路。賤民是沒有尊嚴可言的,唯有努力讀書、步上仕途,成為人上人,才能改變與身俱來的命運。
“待我今后有了余財,我也會騰出一筆錢來,去資助那些像我一樣的貧窮孩子,盼望他們能有一個小小的機會對了,蕭兄,這事說來還得感謝你,若非你這段日子一直與嚴先生走得近,還不時提點我策論方面的事,這回題制一變,恐怕我也兩眼一抹黑。
“我傍身的銀兩,前陣子都打賞報錄人打賞完了,沒什么余財買東西送你,你恐怕也不缺錢,不過這個東西,還望蕭兄收下。”
說著,林世仁雙手遞出一個護身符模樣的東西,上面刺繡“高中”二字,形狀是三角形的,倒頗為奇異。
謝知秋接過,道“這是”
林世仁道“此物名為齊氏符,相傳當年齊慕先大人進梁城參加春闈,他母親親手為他繡制此符,讓他戴在身上。后來齊大人不但得了二甲進士,多年后還成了宰相,此符就在梁城中流行起來,寒門子大多身上都會佩戴,算是求個步步青云的好彩頭。
“我看蕭兄好像不太愛求神拜佛,便猜蕭兄還沒有這個。雖然會試已經出了成績,但接下來還有殿試還請蕭兄收下此物,算是我的心意,愿蕭兄殿試得個好名次,日后步步高升,不沒蕭將軍之子之名”
林世仁說得誠懇。
謝知秋心里卻“咯噔”一聲。
她之前聽說過齊氏符,但由于以前長居閨中,與蕭尋初交換后也少與人來往,這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
老實說,在猜測齊慕先有幫其子作弊之嫌后,謝知秋對這個人有了些微妙的排斥,連對與他有關的東西,也變得不怎么喜歡了。
不過,林世仁像是一番好意
謝知秋還是收下了齊氏符,道“多謝。說起來”
謝知秋停頓了一下,問“該不會你也十分崇敬齊慕先”
謝知秋本意是確認一下,誰料林世仁完全會錯了她的意思,眼前一亮,道“難道蕭兄也是”
謝知秋“”
不等謝知秋回話,林世仁已開開心心地說了起來“只要是寒門子,沒有不崇拜齊慕先的說實話,盡管科舉多年發展下來,已不限制寒門子弟參加考試,但是那些世家子弟,與我們寒生的條件差異還是太大了。
“我等必須要為生計發愁,動不動就會交不出給先生的束脩。而那些貴門子弟,卻能請到名士教導,自幼便有父母出謀劃策,也不必擔心食物朝不保夕,與我等可謂云泥之別。
“但在這等情況下,齊慕先大人仍能逆境而行,闖出一片天來實在是吾輩楷模。
“以前我冬天蓋得被子太薄睡不著,飯又吃不飽,肚子一直空著,覺得熬不下去了,我便在床上寫齊大人的名字。心想齊大人能出頭,有朝一日,或許我也能有撥云見月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