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
只前后幾刻鐘的工夫,劊子手刀下的死囚便換了人。
鍘刀落下的瞬間,血珠飛濺的同時,半空之中凝聚的烏云突然四散而去,最明亮的日光在撥云之后重回城中,照在每個人臉上。
懷琳徑直撲到了權瑯身上,少年一把將她緊緊擁進了懷中。
“阿琳阿琳好了好了別哭了,再哭槐葉都要黃了,你家大郎這不是好好的嗎”
少女卻在他仍有閑心的打趣里,眼淚越發洶涌。
“權大郎”
少年哽咽笑著,“不對不對,我早改名了啊,叫什么權大郎,快叫我讀了書的名字”
“權瑯,阿瑯”
“琳琳”
安二娘和小權瑞也跑了上來。
權瑯看見母親,直接跪了下來。
“娘,兒子沒死,兒子
又活了”
安二娘哭到發顫,一把將他拉了起來2,將早已比自己高出一頭的兒子抱在了懷里。
“別說什么死不死的,咱們家不說不吉利的話”
要不然她為何在丈夫去世后改了名
黎傘黎傘,不就是離散嗎她再不叫這名字了,她只想叫“安”,和她的孩子們這輩子安安穩穩地過下去。
一家人哭笑間淚流滿面,懷琳卻見杜先生的兒子杜秀才走了過來。
杜秀才仔細看著權瑯和懷琳兩人,忽的想起父親生前曾讓街頭作畫的匠人畫過一幅畫。
那畫他從前看著只覺得奇怪。
畫上畫了一顆青翠的槐樹,樹下繞著一只壯實的灰犬,在槐樹和灰犬之間安放的藤椅上,坐著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
老人手里執著書,看向畫卷外的慈祥眉眼,隨笑意彎彎。
他那時還問過老父親,家中既沒有槐樹,也并未養犬,這里哪里的場景。
父親彼時只笑而不語,只細細將這副小畫,夾進手邊的書簿里。
他從沒有因為學生貧苦而拒絕,也不會因為學生是妖而驚避,他只會把每一個真心想要讀書進學的孩子,都放在心尖之上。
此時,杜秀才再看向權瑯和懷琳,他拱手同兩人行禮道歉。
“是我被那假象蒙了眼,只覺得妖無人性,肆意殺戮殘害了家父,冤枉了你們,若非是少卿明察秋毫,我無顏到地下與父親相見”
權瑯和懷琳連忙將他扶了起來。
杜秀才也好,坊間的尋常百姓也罷,為斗米的日子已耗盡精力,又哪有功夫去理會傳聞里與陰詭之事糾纏不清的妖,到底是善還是惡。
權瑯和懷琳也過了許多年這樣的日子,正是不想再稀里糊涂地在底層渾噩度日,這才跟隨著老先生識了字讀了書。
他們說不必道歉。
“是我們沒能保護好先生。”
“是我們沒能把先生救出來”
“是我們還沒同先生好好道別”
明亮日光把人間的每一寸土地照亮,街頭巷尾,繁花樹叢,還有擠在坊間的小小私塾中。
可這凡間,再也尋不到捏著花白胡子笑瞇瞇的老先生了。
只有風里吹來的氣息,浸透了書香。
人們不約而同地抬頭向天上看去,恍惚之間,仿佛看到了那最最慈祥的面容。
先生,您走了嗎
先生,您是否已經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