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確實一直不喜秦放鶴,并非嫉恨對方搶了自己的頭名狀元,而是覺得這個人分明出身底層,卻拜入董門,整日與達官顯貴為伍,且成功之后少說也掙了幾萬兩銀子,也不見救濟什么窮人。
所以隋青竹十分失望,失望之余,自然滋生憎惡。
再如何才華橫溢又如何恐怕也是趨炎附勢自私自利之輩,可惜,可惜。
然今日大朝會上一戰,隋青竹只覺秦放鶴那番話振聾發聵,令他渾身顫栗。
這是頭一個在朝官員,如此立場清晰、條理分明地說出底層百姓之苦
回過神來的秦放鶴忙向他還禮,誰知隋青竹竟避開了。
“我問心有愧,受不起。”他坦然道。
震撼之余,隋青竹想了很多,不禁有些慚愧,慚愧之前對對方評判太過武斷,慚愧自己口口聲聲救濟天下,卻不敢當眾一言。
他確實散了銀子幫人,然天下窮苦人,何其之多縱然將他撥皮拆骨稱斤賣了,也不過杯水車薪。
可秦子歸在朝廷上仗義執言,若果然可說動陛下,便會有千千萬萬的百姓受益,豈不比他的方法行之有效的多,也來得快的多。
為民直言,此為真君子。
當得起自己一拜
隋青竹此舉,著實出乎意料,秦孔二人自不必說,便是原本在旁觀的許多翰林也對視一眼,一咬牙,紛紛從自己座位上站起,來向秦放鶴行禮。
“秦修撰敢為人先,我自愧弗如”
“慚愧慚愧,我空有一身所學,如今功成名就,卻只知自保,有何顏面為官”
“沒得說,受我一拜”
孔姿清和隋青竹在這些人過來的第一時間就避開了,看他們對秦放鶴行禮,看著秦放鶴鄭重還禮,心潮翻滾。
這些人之中,最多的便是如秦放鶴一般庶人出身的底層,他們最積極,最大膽,但人數也最少。
再有就是寒門中的寒門,地方中底層官宦之家出身的,長期耳濡目染,也能體會民生之苦。
另有幾個世家子,未必真正能感同身受,卻發自內心的佩服秦放鶴的膽魄和勇氣,也覺得把送給番邦的銀子拿來造福百姓更好的,順道過來一拜
有贊同的,自然也就有不屑一顧的,角落里不知誰冷笑出聲,“嘩眾取寵”
秦放鶴只當他們在放屁,與眾人一一謝過了,轉身對孔姿清笑道“瞧,以后你我便不是單打獨斗了。”
他們兩個的熟人中,唯有程璧和康宏未動。
前者本就在不久前,以趙沛公然呵斥為導火索,幾乎與秦放鶴一派決裂了,此時眼神越加微妙。
而康宏
待眾人散去,各自歸位,康宏才悄然來到秦放鶴身邊,頗有些赧然道“子歸兄,若就真心來說,我實在佩服你得緊,奈何”
康家乃江南大族,名下所據何止肥田千畝,若果然當眾支持秦放鶴,便是打了自家的臉,也讓一干姻親為難。
但一來他與秦放鶴私交甚密,二來,出來久了,見得多了,康宏也孕育出一點憐憫之心,隱約覺得似自家這等世家大族綿延數百年,恐怕吃的便是下頭人的血。
他慚愧,然而又膽怯,不敢與家族公然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