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很好的營養來彌補成長營養的缺失,積貧而弱,他在船翻的時候就想到了,從此以后就是馬前卒,只有前,沒有后。
有人往后游,有人淹死了,有人在水里迷路淹死了,他一直朝著哪個方向游,聽天命,盡人事,野蠻的生命力像是雜草。
他沉下去之前以為自己可以的,最后卻睜大了眼睛在水面下。
李弄弄叉著腰,扶著胯,拇指大小一個的,在水底不遠不近地打量著他,她的頭發那么多那么亂,臉小的看不清五官。
一身破破爛爛的花衣裳穿著,尋思了好一會,嘴里面嘰哩哇啦不知道自言自語什么。
眼看著人要淹死,便推著滔滔手掌往上,她力氣不小,像是個鋼針扎手一樣的,滔滔一下清醒過來,下意識攥緊了手。
得活著是不是
死在海里,收尸佬最后就算埋尸也要問家里要十五塊呢,泡嚴重發臭的,要價到二十五塊,他心疼這筆溺亡打撈費,這個錢他不想陸櫻楠付。
跨出家門的時候他就想,這輩子不要再用陸櫻楠的錢了,不要再用她辛苦錢了,陸櫻楠是個好女人,好媽媽,應該找個好人嫁了的,何苦生他。
他憋住了氣,游了八個鐘,太陽高高升起的時候,他在太陽下面看見閃光的鐵絲網,從海里爬上來,爬到了對岸,成了黑戶。
港城習以為常的對岸客,有人給他面包跟水,他脫水厲害。
伸手接的時候,攤開才發現掌心有個東西,小木偶一樣披頭散發的娃娃,大概是海里摸到的,拇指大小一直在手里攥著。
肯定是海里的東西,海里的東西呢,除了魚蝦,大多數不是好東西的,這個東西第一眼,他就覺得挺邪氣。
要扔,但是遠遠看見有巡邏,現在還是租給英國的,租家態度對內地來的人還是很排斥反感。
專門安排巡警驅趕,被發現就遣送走了,滔滔站起來就跑,把弄弄一下又攥在手心里去了。
他不知道哪里來那么多力氣,也不知道往哪里跑,只往人少的地方跑,只想有個安靜的地方躺著吃口東西喝水。
大概流浪乞討的人,總是會比正常人更容易找到橋洞的,有種敏感在里面,他跑了一天最后躲在橋洞下面,撿來的報紙鋪著。
李弄弄醒過來,她新奇地走了好幾圈,她是人,她覺得自己是人,她記不清了,但是大概在海底很久很久吧。
天氣悶熱的厲害,伸長了脖子看滔滔,還在睡,她就坐在報紙上,找出來繡花針,一針一線地縫補自己破洞的花衣裳,搞不懂為什么破了,她仿佛縫了好多年了,一直不好。
都記不清了,她覺得自己腦子里面進海水了,她原本只是救人的,但是馮滔滔一把把她拽住了帶上岸。
她大約也不想在海里了,于是稀里糊涂被這人帶上岸,不由自主地一會看一眼馮滔滔。
講真,這個人不丑,李弄弄心想,她甚至覺得這個人睡著的時候有點美好,畢竟她很久沒有人陪。
有時候,寂寞太久了,突然有個人出現,會覺得蠻好,哪怕他什么也不做,也是一場熱鬧。
她低頭繼續繡花,一針一線。坦白地說,李弄弄是個沒太有眼力勁的人,或者說是個二五眼的女鬼,小僵尸,拇指大小,膽小且沒有見過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