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康熙非要刨根問底,非要逼迫威脅,她講了,卻又得罪了他,到頭來他作為皇帝,拍拍屁股走人,去尋下一個消遣,而飽受驚嚇的齊東珠,不過是康熙眼中一個微不足道的、離經叛道的怪人罷了。
而她也不會再有機會看到四歲、五歲的比格阿哥。沒有機會兌現自己的承諾。
這讓她覺得厭惡極了,口中的話兒自然不客氣,果真讓曹寅一時無話兒。齊東珠憋著氣,向前走了兩步,疏忽又嘆了出來。
她到底是個心軟又教養極好的人,曹寅好心送她,又出言提醒,她實在不該話中帶刺兒。對于康熙的態度和心情,她一受過先進教育的現代人自然是覺得無所謂的,但是她也能理解曹寅作為一個沒受過人人平等觀念熏陶的古代人對于他皇帝主子的關懷。
于是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道
對不起,是我失言了。曹大人,您前途無量,官運亨通,未來定會有大作為。我言多有失,貽笑大方,卻也盼你日后身在錦繡云端,多俯首看眾生,多造船渡苦難,也算為子孫后代積德。
如果齊東珠腦中對于曹雪芹那半瓶油晃蕩的知識還算可靠的話,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未來會任江南織造。
江南是歷朝歷代的稅收重地,更是魚米之鄉,茶鹽之鄉。江南織造這個位置,自古以來都是皇帝的心腹所任。
所謂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曹寅根植江南,身居要務,又簡在帝心,曹家積累的家資何止十萬兩便是曹雪芹書中所寫,一道水煮白菜要十只鮮雞來配,說是窮奢極欲也不為過。
而曹家的結局,想來對紅樓夢略有了解的人都能朗朗上口。曾經的金玉滿堂被歷史的車輪狠狠傾軋而過,只留下了半部傳世名作。
而這些,終究和她齊東珠沒什么關系。
若是曹大人嫌我多言,便將我忘了吧。
齊東珠原本想說“把我當個屁放了”,可這想起曹寅文化人的出身和修養,當即為自己的粗俗感到有些臉熱,腳下的步伐也加快了許多,還沒干透的靴子將石板上的雨水踩得四處飛濺,嘩啦作響。
隱約中,她似乎聽到曹寅又低聲說了些什么,可那聲音很渺小,又被水聲和腳步聲蓋了過去,她也
聽得不分明。
提著燈,踩著水,齊東珠趁著夜色朦朧,小步跑了起來。這回兒宮道上沒什么貴人,多數宮人都下了值,神色倦怠,多數人只懶懶看齊東珠一眼,便去料理自己的事兒。
這讓齊東珠小小的、違背宮規的叛逆得以蒙混過關。晚間的風迅速劃過她的臉頰,卸掉了最后一點兒憋悶,齊東珠瞇起眼睛,慢慢將胸中的郁氣抒發出來,到了比格阿哥的院中時,已經稱得上是心平氣和,心如止水了。
她不知道的是,今晚她和曹寅的對話,已經被呈上了康熙的案頭。
本該寬衣就寢的康熙將漱口的茶杯捏在手里,深吸了三口氣,方才抬眸看向呈上宮妃頭牌的梁九功,冷聲說道
撤了。朕今夜乏了,一個人散散心。
梁九功被他寒冰般的目光凍得連打了兩個寒噤,差點兒覺得自己年紀上來了,怕是得了什么歪病,連忙哎哎應著,安靜而又不失迅捷地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