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他說的是瘋話,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了下來。這人像是發瘋發出后遺癥了,沒完沒了說瘋話。
“你大三那年,有一次咱倆鬧得太厲害,我拿你沒招兒,跟個傻子似的,跑去找大師算命,算咱倆八字來著。結果大師說,咱倆八字不合,也說不上是誰克誰,反正就是不合適,在一塊兒不幸福。我覺得大師說的是實話,可心里就是不痛快,沒給人好臉色,扔一千塊就走了。
沈令儀聽到這,覺得這人確實跟個傻子似的。她生日其實不準。給她辦出生證那人,不知怎么把生日打錯了,打成前面一天,父母當時手忙腳亂,也沒細看,后來才發現日期錯了,想想又覺得不是什么大事,就沒去改回來,過生日也按證件上的這一天過。
她抹著淚,繼續聽這人胡言亂語。
“你鬧著要走那陣兒,我就想,咱倆要是真結婚了,有孩子了,以后受罪的也是孩子。就咱倆吵起來那陣仗,孩子不得嚇尿。所以還是別在一起好,別有孩子好。
周光彥笑起來,嘴咧得很開,唇邊兩個梨渦都出來了。
很少有人發現他也有梨渦,因為他很少這么笑。沈令儀也是跟他在一起之后才知道的。后來認識周聞笙,才知道這是家族遺傳,估計他爸他媽都有。
r沈令儀默不作聲閉眼聽著,他就這么一直說,想到哪兒說哪兒,一會兒說他們剛認識那會兒的事,一會兒說后面發生的事。
有時候說著說著,就笑了,嗓音里卻悲涼。
有時候說著說著,忽然沉默,過了會兒再開口,嗓子又沙啞幾分。就這么說到天亮,晨曦透過窗簾,灑在病床上。周光彥忽然意識到,現在已經是夏天了。
他以為沈令儀早被他念經念得睡著,輕輕握住她的手。已經是夏天了,可她的手,怎么這么冰涼
他把這只小手放在自己手心,拇指指腹輕輕來回摩挲。
他很想給她搓搓手,呵熱氣,或者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好給她暖一暖。可是又不敢,生怕吵醒她。
她要是醒了,就會抽回手,不給他握了。
他就這樣靜靜地,輕輕地握著這只冰涼的小手,像是捧著一團很快就要融化的小雪球。
小雪球很白,亮晶晶的,精致又可愛。他還是忍不住把這團小雪球放在了胸膛。心跳一下又一下。要是心跳會說話就好了,他想。
這樣她就能知道,他有多愛她,又有多恨自己。
在海城二院那天,孩子沒了以后,她的手也是這樣冰涼嗎他真后悔,那會兒沒有好好握一下。好好握住她的手,跟她好好說一聲,對不起。
眨眼之間,眼淚落下。周光彥看著那滴淚從她手背蜿蜒而走,這才發現自己又哭了,正發愣,床上的人忽然動了動,抬眼看去,她已經睜開眼,正淡漠地看著自己。
“你走吧。”沈令儀還是那句話。
她抽出手來,手背在床單上蹭了蹭,像是嫌他的那滴淚臟。
他充耳不聞,卻又不敢再看她的臉,自顧自問道能再抱抱你么沈令儀坐起來,無力地靠著床頭,幾乎是哭求周光彥,你快走吧這人仍跟沒聽見似的,沉默片刻,忽地將她拉進懷里,緊緊摟住。她愣了愣,回過神后掙扎起來,這人卻越抱越緊。
周光彥,你弄疼我了她幾乎不能呼吸。他松了松手臂,不肯完全放手,就這樣抱了她許久。
徹底松開之前,周光彥忽地把臉埋進她頸窩,蹭了蹭,薄唇覆在頸側,印下一個吻,然后松手,起身,揉揉她
頭頂,擰著眉扯出笑來,轉身離開。
周光彥回到車里,啟動車子往公司開去。
六月的晨光迎面照來,落在臉上,有層柔軟的暖意。就像把臉埋在她頸窩一樣。他打開音響,音樂軟件隨機播放。他終于失去了她。
終于,不得不跟青春告別。
穿過擁擠的人潮,車水馬龍的街道,不敢回望,不忍回想,以后的每一天,再也沒有那個十八歲就跟了他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