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可那時候還小,按道理不知道宋致遠給他錢的事。
他觀察著宋可的神色,試探性開口“丫頭,你爺爺臨走前”
猝不及防對上宋可通透的眼眸,程老頓時心虛,咬牙承認道“他臨走前留下一筆錢,托我照顧你,這些年里你吃的用的還有讀書習武,每一筆花銷,爺爺都給你好好記著帳的。”
“那些錢本來也不多,到了現在,你去外面問問,根本就買不起一張星艇票,我是真心把你當親孫女看的,爺爺也是真的沒辦法,沒辦法幫你”
程老的兒媳婦站在書房門口冷眼旁觀,懷里的嬰兒哇哇大哭,尖細的叫聲格外刺耳。
宋可愣了好一會兒,遲緩地點點頭。
她并不知道爺爺還給她留了錢,所以對這些年來照顧她的程老一直感恩和親近,現在真相大白,心里倒是有種原來如此的感慨。程老一家決定撤出177區,從一開始,他們的計劃里就不包括她這個外人,是她貿然上門,將場面搞得難看。
親疏遠近,人所有的動機都會有優先級排序,而宋可早已習慣被排在最后。
她是「疏」,她是「遠」,她是最容易被舍棄的那個。
如果沒有末日,宋可不會想到離開177區,更不會去考慮星艇的票價,程老就可以安心將這個秘密帶進墳墓,那么他在宋可心里,就還是從前慈祥的老爺爺。
宋可仰頭笑了笑“我不、不能走的,還要去、去岳山找、找師父。”
程老像是甩掉心理包袱,立刻高聲附和“對對的你還可以去找你師父,或者你問問他,還有什么辦法,他肯定比我有本事的多”
墻上的電子鐘指向下午一點,程老隱蔽地投過去幾眼。
宋可領會到他的暗示,識趣地站起來“那程、程爺爺,我先走了。”
程老訕訕“哎走啦好,好的。”
臨出門前,他神情復雜,看起來頗為掙扎。
這么脆弱的小姑娘,獨自留在怪物橫行的孤島上,結局毫無意外就是一個死。
或許是心虛,或許是愧疚,想起宋致遠當年蒼白的面孔,程老壓低聲音快速說道“丫頭,我也是聽別人說的,今晚八點,愚人碼頭會有軍方撤退的隊伍過港,你要是能找到就跟他們走,這是你唯一能離開這里的機會了”
宋可澄澈的眼神望向他,平靜地又重復一遍“謝謝、程爺爺。”
背后鐵門緩緩合攏,宋可站在臺階上,深深吐出一口氣。
掉頭、回家、收拾行李,一切準備完畢后,她再次踏進無邊迷霧。
整個177區的防空警報無休止地發出鳴響,街道和廣場卻寂靜到詭異,沿路居民樓門窗緊閉,港口的船只混亂地擠在一起,空氣渾濁又咸腥,時不時能聽到幾聲短促的、戛然而止的尖叫。
宋可不敢停下來,一路往岳山方向疾行,終于快要進門時,她如有所感,驀地收住腳步。
里面靜悄悄的,沒有風聲,沒有鳥鳴,也沒有學員訓練慣常的吆喝聲。
落針可聞。
宋可神色一凜,心里盤旋起不好的預感。
她放輕氣息,提起十二分警惕往里走,然而前院、回廊、訓練館、休息室每個房間都沒人。
最后她停在武館深處,張亭的靜室門口。
鼻端若隱若現飄來腐臭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