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隨眺望前方空曠的場地,無遮無攔的光線入眼,明晃晃地有些恍惚。
他自幼隨師父練箭,若說有哪里待得最久,莫過于別院那座廢棄的演武場。
依稀便是這樣一塊場地,右側角落當有兩株老銀杏樹,在這里兩株變作一排,同樣也是銀杏,卻顯然新植。
射箭場更遠處,不甚密集的高樓撐起藍天,也將溫隨從過往拉回現實。
他環顧四周,十余個草靶與銀杏樹遙相呼應,墻角位置隨意靠著把木弓,溫隨拿起來,手指勾住弓弦稍稍拉了一拉,挺輕巧,像他幼年初學用的那種。
試過手感,而后舉弓。
梁舒正要上前阻止,就聽身后一個聲音輕道,“沒關系,那是練習弓,讓他試試。”
席舟才下課,安排助教幫忙送家長和孩子,看到鄭許然發的信息后來到外場,就見溫隨正在試那把練習弓。
為安全起見,非上課時間箭支都是統一保管,因此溫隨舉弓并未搭箭。
奇怪的是,他也完全沒有試圖尋找箭支的意思,反而很自然地抬臂、開弓、靠弦,動作如同指間正有一支無形的箭那樣銜接流暢。
新手空放是很危險的,若非練習弓材質特殊,席舟也不會任他做這種嘗試,但令人意外的,溫隨力至盡處便停住了。
既不撒放也不撤勁,就那么維持瞄準的姿勢,半瞇著眼站定。
逆光下少年的側影穩固,直視草靶,神態與動作同樣冷靜,仿佛任何多余的東西都拋諸其外,微風拂動他額前碎發,映在眼底忽明忽暗,瞬息凝成無形箭影,好似下一秒就將離弦而出。
視覺沖擊來得太突然,明明是十月深秋,席舟卻像被盛夏流火打到了眼。
射箭是一項非常講究專注的運動,癡迷射箭的人對席舟而言并不罕見,但罕見的是,那種眼神里的波瀾壯闊與氣質中的靜若止水,截然相反的兩種矛盾竟奇異地聚斂于這個十多歲的少年一身。
直至溫隨終于緩緩放下弓,卸去手勁的同時整個人也如那根弦,重歸平靜,唯獨眼睛還望向草靶。
不過須臾之間,什么痕跡都沒留下。
溫隨低頭看向自己方才勾弦的手指,指節上經年累月的繭子都沒有了,被弓弦勒出的白痕正一點點緩慢復原。
真弱溫隨抿起唇角,捏了捏手指,又用力搓兩下。
突然他感覺有人靠近,立刻警惕地轉過身。
這是溫隨第二次正面見到席舟,比上次距離更近。
但腦子里印象深刻的,仍是他的背影,那般挺拔脊梁和端正肩線往上,似乎也合該是這樣一張內斂正派的面容。
細邊框眼鏡、白色長袖運動衫,處處簡單利落,可當胸那團色彩飛揚的鳥羽涂鴉,又使這份理所應當的硬朗中多了幾分自然而然的隨和。
真是個奇怪的人。
說不上具體哪里怪,但溫隨既存心試探接近,席舟在打量他,他便也坦然回視。
孰料空了一秒,對方忽然微笑反問,“喜歡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