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夢娘抓著血淋淋的休書,手臂都在顫抖,一顆心在胸膛里激烈跳動,幾乎要跳出胸腔。
她干的這件事,大抵是一個女子人生中最大膽、最不可原諒的事。
在今天以前,她也從來沒想過會有這么一天,哪怕在得知婆婆和丈夫背著自己納了妾室,她氣得跑去作坊睡,也只是打算將來攢了錢帶著一雙女兒離開這個家。
若不是被逼到走投無路,哪個女子能承擔“休書”二字帶來的流言蜚語,把自己變成“棄婦”
但是這對母子,實在是太過分太卑鄙了
仗著夫家里有幾畝田產,仗著自己娘家人早逝無人可依靠,仗著她放不下兩個女兒,就自以為她柳夢娘離了他家不能活,自以為吃定她柳夢娘了
竟敢打著她的主意,去借高利貸,還要她來還債
一股巨大的怒火沿著脊椎骨直沖天靈蓋,柳夢娘牙齒磨得發顫。
她極力壓下內心的惶恐和憤怒,毅然決然地將那份休書亮到他們眼前,咬牙切齒大吼出聲“從今以后,這個男人跟我們母女再沒有關系我今天就要休夫”
話一出口,屋子里幾個人都驚呆了。
婆婆和丈夫見了鬼似的,大張著嘴瞪著她,就連蛟龍會幾個催債的打手,都面面相覷,一副愕然的表情。
柳夢娘看著他們錯愕的神情,一種暢快淋漓的感覺終于從憋悶的胸口沖了出來。
為了一雙女兒,她在這個家里受的委屈,已經忍耐了很多年,忍得夠久了。
當她在王家作坊被猥瑣的管事騷擾時,別的受害女子害怕丟掉工作都不敢反抗,只能忍氣吞聲,唯獨她敢當眾大聲指責管事動手動腳。
哪怕她也需要錢,需要工作,但若是誰敢觸碰到她的底線,她照樣能用滾水里的撈勺砸破對方的狗頭
在她沒什么依仗的時候,尚且如此性烈,更何況是現在有了惠民絲綢坊的工作,見識了一個不需要依靠丈夫和婆家,沒有欺凌和屈辱,光靠一雙手就能安然生活的環境。
一個月來,她從一個新晉的女工,辛辛苦苦工作,終于成了一個領導著好幾個女織工的“小組長”。
作坊里的女工們聽話又乖巧,什么都聽她的,可她下工回到家,卻得忍受婆婆明里暗里的譏諷,日子久了,柳夢娘越是習慣管理女工,就越是無法忍受被婆婆管教。
納妾的糟心事也就罷了,未來的美好新生活就在眼前,這對黑心肝的母子,竟然要把她拖去高利貸的泥沼里
可去他們的吧
這么多年來的委屈和忍耐,一朝爆發,柳夢娘徹底豁出去了。
“欠債還錢,欠你們債的人是他們,納妾的也是他們,你們要打也好,要催債也罷,跟我柳夢娘沒有關系”
“我既不會替他們還債,也不會賣身給你們你們若是敢胡來,我就上府衙告你們強搶民女”
兩個蛟龍會的打手也沒見過這種陣仗,無語道“我沒聽錯吧,這世上哪有媳婦把丈夫休掉的”
丈夫驚愕地望著他,身上的被打的疼痛也忘卻了“夢娘,你在說什么胡話你可是我的媳婦”
婆婆更是差點氣得厥過去,臉上松弛的皮膚垂成褶皺,跟著她打顫的牙齒一同抽搐“你、你這個賤婦,氣死我了”
“家里的田地,都是你丈夫在下地干活,你在家里連飯都不做,現在在外面稍微賺了幾個工錢,就跟上天了一樣”
“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休夫這種話也敢說出口”
柳夢娘冷笑道“你們有什么資格罵我以前我不出去做工時,難道家里的田地只有你兒子在種地嗎我沒下地干活嗎”
“后來你們把田賣了一半,剩下根本不夠養活全家,這才叫我去作坊做女工補貼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