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駭帶來的死寂只是短短一瞬,緊跟著,山呼海嘯般向四面八方遠遠傳開,仿佛要把天都捅破。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看臺上眾臣們再也無法安坐,全數起身,面朝威勢煊赫的帝王躬身行禮。
陸知半跪在地,情不自禁偷偷抬頭,目光死死盯著皇帝的背影。
視線更遠處,是一具具失去了生機的無頭尸體,還有歡呼雀躍甚至喜極而泣的禁軍將士們。
在這樣震耳欲聾的山呼聲中,他耳膜如鼓嗡嗡作響,仇恨與欽慕的矛盾反復拉扯交織,全身的血液沸騰,都要逆流一般。
他忍不住想,若是幽云府那位知府大人還在,如今是否會和他一樣心緒難言
亦或是絲毫不歸罪于君主,更加愚忠呢
喻行舟站在離皇帝最近的地方,默默望著他,眼神復雜難明他的小太子,真的長大了啊
他人的小心思,蕭青冥沒有閑工夫去細究,他示意之前大比武獲勝的將士們上前來,挑選了幾個表現突出的,給予百長、伍長等低級軍官銜。
最后,他目光轉向末尾的左四,這是一位指揮使,是從前徐都統的手下,也是他的掘墓人。
左四心情出奇的平靜,看到徐都統身死,他滿腔的怨氣終于平復了,至于皇帝如何處置自己,哪怕是處死,他也沒有遺憾。
畢竟人總要為自己做過的事付出代價,這也是公平的一種。
蕭青冥淡淡道“雖然你首告有功,但同樣也違背過軍法,升職是不可能的,也不可能繼續做指揮使。”
“按軍規,你應當算從犯,念在你罪行不深,已經悔悟,今天又博得比武頭籌,朕暫且保留你的軍籍,貶為普通士兵,罰沒全部財產,以觀后效。”
他朝著頭頂禿禿的凌濤一指,道“跟他一起,去刷馬廄去吧。”
左四怔住半晌,才回過神,哆哆嗦嗦伏跪在地,激動難以自已“謝陛下開恩”
他重重磕了幾個頭,抬頭時,一片明黃的衣擺落在眼前,霸氣的龍紋在微風中時隱時現。
蕭青冥低沉磁性的聲音自頭頂傳來“朕忘記問了,你叫什么名字”
左四愕然一瞬,有些摸不著頭腦,小心翼翼回道“回陛下,小的叫左遇明,區區賤名不足掛齒。”
“這個名字不錯,日后就不要叫什么諢號了,叫回自己的本名吧,就算是普通一兵,至少也該善待自己。”
左遇明呆呆望著對方漸行漸遠的背影,良久說不出話來。
無論是險些被徐都統所害時,還是壯著膽子揭露他的罪行時,亦或是剛才最絕望茫然的關頭,他都只是憤怒,并不曾軟弱。
一晃一十年過去了,他都只是四根指頭的左四,誰會問一聲他的名字呢
他自己都快忘了,原來他有自己的名字在他從指揮使的位置被一擼到底,成為一個洗刷馬廄的小兵之后。
微風拂在臉上頗有些涼意,他下意識抹了一把臉,摸到一把酸澀哽咽的熱淚。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