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芳圣眼睜睜地看著泉針入體,奚琴本就蒼白的面容瞬間失去全部血色,他于心不忍,但也無可奈何,很快凝成第二根冰針,從奚琴左手的指尖灌入。
奚琴的雙眉擰了起來,忍無可忍終于發出一聲很低的痛吟,凌芳圣于是道“寒盡,忍住,想一些能讓自己清醒的事,切記不可入魔。”
其實不必凌芳圣提醒,那些可以讓他清醒的事早已隨著清茴香的香氣在他的識海里掀起風浪。
清心間分明很安靜,他卻仿佛聽到了很小的時候,母親的聲音
“世上怎么會有你這樣的孩子,一身都是魔氣,你是來跟我們索命的”
“你父親死了,你為什么不死,是不是還想讓我把命也賠進去”
“你究竟知不知道,你父親是被你害死的是你害死他的”
母親的聲音刺耳得不禁讓奚琴步步退卻,眼前斗轉星移,轉瞬間,他仿佛又置身于暗夜無邊的妖山,泯在他眼前第一次化形“尊主。”
“尊主,屬下是循著魔氣尋來的。”
“您前生有所交代,讓屬下尋到轉世后的您。”
“為何魔氣纏身屬下也不知道,上一世,您只交代說要去尋找溯荒,也許找到溯荒,您這一身魔氣就可以祛除了。”
朦朧中,奚琴聽到尚是年少的自己冷笑一聲“憑什么他們說讓我浸骨洗魔氣,我就得浸骨洗魔氣你說讓我找溯荒,我就得找溯荒我憑什么聽你們的,不洗魔氣我就做不了奚家人是嗎不找溯荒我就一輩子要得這個病是嗎那就病著好了,反正我也不想做你的尊主,我平生最恨四個字生來如此。”
兩根泉針沿著骨脈,一路進入心腑,痛到極致,反而沒有了噬心的感覺,只剩一片冰涼,仿佛墮入了不見天日的深淵。
奚琴忽然想到了母親為數不多的一次溫柔。
那時他已被凌芳圣接去了景寧奚家,聽聞母親病重,他回山青山探望她。
那個病得只剩一把枯骨的女人看到他,居然欣喜,硬撐著下了榻,親手為他做了一頓飯。
人間煙火氣將山青山熏得裊裊起霧,女人與奚琴安靜地用過飯,然后攬過他,抬起枯瘦的手撫過他的額稍,說“這陣子我一個人靜下來,想了許多,忽然發現這一生有太多遺憾和后悔,有些話錯過今日不說,日后怕是沒機會對你說了。”
因為病重,女人的眼底深深凹陷,兩鬢也生華發,但五官依舊精致,不難看出當年美貌,她看著奚琴,非常溫柔地道“你是誰呢”
“其實從懷上你那一刻起,我從沒覺得你是我的孩子,有幾次,我本可以讓你胎死腹中,但為了你父親,我都忍住了。生下你以后,我更確定了,你這仙骨,你這魔氣,哪一點像你的父親,像我我平生最大的遺憾,便是生了你。”
“我從來就不認你。”
“所以我走了之后,你不要為我立碑,我不想我死后,墓碑的角落還有你的名字。”
“寒盡,浸骨很疼,而且如果選擇浸骨,你需要長留景寧,不能常回山青山了,你可愿意”
“我愿意浸骨。”
不知過了多久,奚琴緩緩睜開眼,凌芳圣已經離開了。
后半程魔氣與靈氣平穩下來,洗骨寒泉驅化魔氣,全憑自己熬,不需要有旁人在。
附著于骨上的魔氣這次又被剔了個干凈,清心間入口處的法印也平息下來,奚琴起身,赤足踩過寒泉,離開清心間。
花谷就等在門口,雙手奉上衣衫“琴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