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母臉上那重疊的五官,那四雙眼,那兩張嘴,其實就是一直提醒著他,這具身體里還有一個人。
鬼母步伐很輕,潔白長裙掠過遍地狼藉,走到了他們前面。她身形高挑,居高臨下,慢悠悠笑了“在聊什么呢別聊了,到地底下再聊吧。”
胎女還是不信任葉笙,可是到這個地步,沒有任何辦法了。
她不想死。
胎女驟然發出啼哭。
聲音前所未有的尖銳,哭聲穿透建筑物,帶著那只存在于異端之間的語言,傳到每個鬼孩子耳中。
你們的媽媽在殺人。
她在這間房子里殺了上萬個兄弟姐妹。
你們的媽媽是個瘋子。
胎女哭到喉嚨出血,哭到聲嘶力竭,依舊沒有停下來。
萬幸,她的喚靈是有效的,萬億的鬼孩子藏于地底,他們的身軀能夠覆蓋整個淮城。他們不清楚廣播大樓里發生的事,但到底是一母同胎的兄弟姐妹,來自遙遠地方親生母親的屠殺,他們感覺到了。所有人惶恐心悸,自怨自憐。
迫于死亡的恐懼,鬼孩子們也跟著胎女一起哭起來。
媽媽好可怕,他們要找爸爸。
他們要找爸爸。
鬼母聽了一晚上胎女的哭聲,語氣古怪“吵死了。”她伸出手,試圖從葉笙手里搶過鏡子。只是剛抬起手臂,她突然身體一僵,眼睛猛地瞪大,難以置信看著自己的手指。她的動作變得遲緩、僵硬、怪異。她的身體不受控制了。
耳邊是胎女瘋魔的哭聲,尖銳到仿佛能穿破耳膜,鬼母腳下的鬼孩子們也在瑟瑟發抖啼哭,吵鬧著要找爸爸。
鬼母知道了原因。她咬牙切齒,眥目欲裂,喘著重氣“我要殺了你”
可是她撕心裂肺吼出這一句話后,就再也沒了后文。鬼母身上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白光,所有暴虐殘忍的動作被定格,她站在原地,臉色猙獰扭曲,身體抽搐。
后面屬于“母親”的那雙充滿殺伐恨意的眼被迫閉上,屬于“父親”的麻木滄桑的眼睛,漸漸有了光彩。
梁旭醒了。
梁旭主宰了這具身體。
葉笙心中舒口氣,把鏡子丟到了一旁。
梁旭醒來后,目光萬分復雜地看著眼前站在角落里的少年,他在鬼母體內是有意識,所以親眼目睹了葉笙所做的一切。
看這個少年,在廣播室里游刃有余跟hera打交道,用最小的籌碼換最多的信息;
看這個少年沉著冷靜,僅憑一點蛛絲馬跡就能推出都市夜行者故事的全貌;
看這個少年干脆利落用刀剖腹,取出胎女;
看這個少年在絕境中,展現出人類非凡的智慧和勇氣。
梁旭啞聲說“你很聰明。”
葉笙扯了下唇角,重新撿起那本夜航船第一期。他站起身,身上、臉上、手上全是血,一張在人類社會中總是顯得冷漠厭世的臉,卻在這異端包圍的地獄,于黑火和血月中展現出一種鋒芒畢露的秾艷來。那種不給人任何聯想、不帶任何輕柔的漂亮,見血封喉要人命。
“你看過第二期夜航船對嗎”葉笙輕聲說“hera不知道的結局,你知道。”
梁旭沉默片刻,道“你真的很聰明。”
葉笙不需要被人夸贊。
“都市夜行者的結局是什么”
梁旭說出一個字“火。”
葉笙“火”
梁旭點頭,抬了下手,密密麻麻堆積在窗邊的鬼孩子聽到父親的指令,乖乖退開。葉笙站在24樓的位置,視線平望,看到了外面夜空下高樓大廈聳立的淮城。
梁旭說“妻子報了警,醫生覺得自己被背叛,回到家用刀把妻子殺了。他在洗手的時候,電視里就是受害者家屬的采訪,所有人哭得肝腸寸斷,他成了十惡不赦的壞人。而警察就在樓下,馬上要逮捕他。”
梁旭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