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巍靜了很久,久到柏溪都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才聽到旁邊的人啞著嗓子緩緩道“小叔他,自幼起最喜歡的便是榕樹。因為他的緣故,趙家小一輩都對榕樹有好感,只要有趙家小輩在的地方,總有榕樹長在身邊。前面那棵樹,是我一時興起讓人移植過來的,以前并沒有。”
趙景巍這一刻褪去了皇帝的外袍,回到最初還在趙家當無憂無慮混世魔王的時候。
“樹的位置剛好在勤政殿外面,我一抬頭就能看見。”趙景巍頓了頓“我起初并未想過從長廊的地方能看到那棵樹,可后來才想起,是這棵樹種下之后,他才開始來這長廊下坐著的。只要無人打擾,一坐便是一整日。”
這次沉默的人變成了柏溪,他終于收回目光,確是將視線落到了那顆被他忽視的榕樹上。
趙景巍繼續道“一開始,這些只是我毫無證據的臆測,我去天牢的初衷,便是為了打消這個可笑的念頭。”
“真正讓我覺得他和我小叔之間有確切關聯的,是因為剛剛在天牢里的時候,你說他是主動上當。”
“所有看似毫無關聯的事情便全都串聯上了。”
趙景巍痛苦地喘了口氣“你的審問已經有了結果,柏國忠貪污確鑿,他不是故意陷害。”
“可是他知道宴國已經從根子上就已經壞掉了,做這種事,等同于把自己逼往絕路。”接下來的話卻不再由趙景巍講述,柏溪自己理清了思路“他從不露鋒芒,那么多貪腐都不管,唯獨那一次,他唯一一次出現在大眾視野,便是因為狀告我爹。”
“他不會為了那么可笑的原因相信晏承明,所以他一開始看上的便是我爹手里的贓款。”
“那年趙家白事不斷,趙世叔接過鎮遠軍的大旗,殫精竭慮卻依舊于事無補。”柏溪夢囈一般“于是他便出手了。我爹如他所料,將財物轉移給了山窮水盡的趙世叔。”
“世叔記下了我爹這份情誼,為了保住柏家,趙家至親旁親幾乎都被宴帝從朝堂上撤了下來”柏溪夢囈戛然而止,眼睛一瞬間瞪大,突然想到什么,眼睛發紅,他看向趙景巍,說出的話痛擊趙景巍的心神“他是為了徹底將趙家掙出旋渦”
趙景巍心頭猛地一墜。
柏溪從恍然大悟到痛徹心扉只用了不到半秒“皇位之爭從晏承明主動出擊開始,但臥榻之旁怎容他人酣睡太子絕不會坐以待斃世叔身為七皇子伴讀,又自小跟在二皇子身邊,當年還手握鎮遠軍重權,這份紛爭旋渦即便他不主動攪和,太子也絕對不會放過他”
“這是晏承書他以一己犧牲換來的穩定局面他機關算盡,甚至連世叔會為我爹求情,然后被宴帝厭棄的事情都算計進去了而我一葉障目報復他,卻不曾想我也是他計劃下的受益人。”
“還有誰能做到”柏溪踉蹌半步,臉色慘白“他用自己一個人的犧牲,換取了整個趙家乃至于鎮遠軍五年的喘息”
那張慘白的臉緩緩抬起,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五年后,他再次做出了犧牲自己的打算,為鎮遠軍換取勝利的希望。”
“世叔究竟是有多好啊,讓這樣一個從未被世界厚待的人深深眷顧著。”
“若非我們不依不饒的探究,這一切早就隨著匈奴最后一戰被徹底掩埋了,連晏承明都不知道,他藏得多好。”
趙景巍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那些隱秘的情感在羞恥中炸裂,他配不上他,耳中轟鳴不斷,他只是個卑劣的。竊取小叔成果的小人。
太陽不知道什么時候徹底墜落,遠處的白色人影漫不經心望著星空,夜風吹拂起他的發絲,驚不動他任何情緒。
那個能驚動他情緒的人,早已埋骨黃沙,連只言片語都不曾留下。
良久,蒼白的青年緩緩闔上疲憊的雙眼,如同失去呼吸般,頭顱緩緩垂下。趙景巍目眥欲裂,倉皇中想要沖過去,卻忘了怎么跑步,腳步快到幾乎摔倒,才發現青年不過是睡著了。
那顆瘋狂鼓噪的心臟無論如何不能平靜,他甚至感到自己緊張到窒息,直到將人攬入懷中,才找回被遺忘的呼吸。
對不起但,我不想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