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美接住,把之塞給那氐人軍官。
這氐人軍官將這幾個金五銖在手中丟了兩丟,似笑非笑,說道:“你這是在賄賂我么?”
“豈敢,豈敢。只是看將軍辛苦,些許心意,不成敬意,將軍帶兄弟們買些酒喝。”
這氐人軍官確是有任務在身,咸陽西邊不很遠的一鄉中,新被安頓在那里的慕容鮮卑某部的數百余口男女,與那村中的氐、唐土著起了爭斗,這軍官乃是奉令過去彈壓的。任務在身,既然已經索到了好處,這軍官也就不再為難慕容美,說道:“罷了,看你還算懂事,過去吧。”
慕容美等牽馬而過,向前行出數十步,轉臉去看,那氐人軍官帶著那隊士兵繼續朝西,已然去遠。慕容美聽到后邊的隨從中,有人“呸”了一聲,趕緊扭臉過去,把那人叫到身前。
“你干什么?”
慕容美是慕容瞻的長子,他的隨從們,昔年在慕容魏國境內,一個個都是可以橫著走的,哪里受過這樣的閑氣?居然被一個小小的屯長刁難!這人怒沖沖地說道:“郎君,太欺負人了!”
“今時不比往日,現在不是咱們在河北的時候了!如今我等是亡國之人,又被徙到關中,這叫仰人鼻息,你懂么?”
“……小人懂。”
“我等的生死,都不在咱們自己的掌控之中,你以后不可再這樣,記住了么?”
“記住了。”
慕容美倒是牢記其父之話,處處以謹慎小心為要,把這隨從教訓了一頓。
眾人繼續前行,沒有再走多遠,已到咸陽城外。從城門進城,少不了又被門吏刁難一遭。這些且都不必細說。只說進到城中,慕容美按照其父的囑咐,一刻不作停留,直奔宮城外的相關官寺,把慕容瞻的奏折,交給官寺的官吏,請他們幫自己把奏折呈上,并求見蒲茂。
便是拜訪尋常的士大夫,也不是想見就能見到的,況乎一國之主?
把奏折交上,表達了求見蒲茂的懇請之后,慕容美就出官寺,往自己家去了。——蒲茂似是頗有收集癖的一個人,凡是投降他的敵國重臣,他無不都在咸陽給之備下住宅,慕容瞻一家也不例外,蒲茂亦賜給了慕容瞻了一處宅院。這宅院,就是慕容瞻父子現下在咸陽的家了。
卻是慕容美不曾料到的,他前腳剛出官寺,還沒有進到自己家所在的“里”,適才他所見到的那個官吏,便急沖沖地追上了他,叫道:“慕容君,且請慢行!”
慕容美停下來,等他上來,恭敬地問道:“敢問大人,是有什么事情交代么?”
“大王召你進宮。”
“啊?”
這官吏是個唐人,滿是羨慕的語氣,說道:“這兩年,經我手呈上的奏折沒有四五百,也有三二百,慕容君,唯獨你,是奏折才上,就馬上被大王召見的!”搖頭晃腦,說道,“獲召何其速也!”
慕容美不顧地上臟,立刻跪下,朝著咸陽宮城的方向拜倒,說道:“大王深恩,臣感激涕零!”
咸陽是蒲秦的都城,城中人煙稠密,街上唐胡各色百姓,人來人往,看見慕容美突然來了這么一出,路過之人,無不側目觀之。
那唐人官吏把他扶起,笑道:“慕容君,趕緊與我一起進宮罷!”
慕容美就跟著這唐人官吏,折返回去,重把咸陽宮城前去。
行在路上,慕容美想起一事,問那官吏,說道:“通常來說,這奏折就算快,不也得兩三日才能呈到大王案上么?卻家父的奏折,怎么這么快就呈到大王手上了?”
“你不知么?大王早就特別囑令,只要是你父親的奏折,不管何時報上的,都必須立刻呈給大王觀閱。”這唐人官吏吧唧了好幾下嘴,又是點頭,又是搖頭,把把那艷羨之情表露了個淋漓盡致,笑道,“慕容君,大王對你父子的重視,我看只次於對孟公的尊寵了!”
“大王恩義,我與家君真是不知何以為報了!”
對比在來咸陽路上受到那些的刁難,蒲茂對慕容瞻、慕容美父子的態度,簡直是天壤之別。雖然蒲茂是滅掉自己國家的大仇人,是他們慕容氏的大仇人,但此時此刻,慕容美的心中,卻竟是不知不覺的,泛上來了一點感激之情。不過,慕容美很快就警覺到了自己的這種“不正常”的情感,他一邊感謝著蒲茂的深恩,一邊情緒復雜的暗暗提醒自己:“莫忘仰人鼻息!”
到了宮外,慕容美整束了一下衣冠。這一路上風塵仆仆的,他自知臉上不太干凈,就問那唐人官吏討了些水來,洗了把臉,收拾停當,這才隨這唐人官吏進宮,晉見蒲茂。
蒲茂已在殿中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