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看確實沒問題。”唐荼荼又翻開另一個本書里夾的書簽。
“可蕭長楹這里,又有一句蕭公每每修訂新法,精益求精,揩摩抉剔,忘餐廢寢,起居無時,多次貽誤朝會。上怫然不悅,可蕭公屢錯屢犯,上莫可奈何,嘆吁罷了,古來文癡皆如此。”
鉆研造物、編修新法時,“廢寢忘食”太像個褒義詞了,迷惑性相當高。
唐荼荼“忘餐廢寢,起居無時,跟江茵癥狀是一樣的跟我最近也是一樣的。”
她話鋒一轉“在工部那個小院里琢磨放映機時,我也隔三差五地忘記吃飯。因為做放映機要琢磨光影,那時我是坐在黑篷布底下的,一坐就是大半天,看不到太陽,總意識不到飯點到了。”
“當時沒覺得有什么,細想其實不合理。”
“我時間觀念強,消化也快,餓得比普通人都快,吃完飯倆鐘頭就肚子空空了,半上午得填補零食。咱們過去那么些年,食堂開飯的時間都是固定的,飯點不吃飯沒人等你,我從沒在吃飯這件事兒上耽擱過。”
唐荼荼把吃飯這么個事兒條分析縷,末了得出結論。
“因為我們身上的時間流速是不對的。”
唐荼荼舔舔干澀的唇“旁人只看到我們一坐就是一天,其實我們自己的時間是混亂的,心神投入的時候,恍惚一陣,一天就過去了。”
“直到重陽宴,那夜,我夢到了原本的唐荼荼”
“我以為那只是毒香勾出來的心結,其實,當時我周圍的時間可能就是熵增混亂的疊加態,加上毒香幻象,成了個亂七八糟的夢。”
“那時,我眼前看到了很多個唐荼荼在念詩,雖然行為怪誕,但她們穿著相同的衣裳,動作和姿勢卻是不同的重影可能就是我穿來之前的某個時間點,原身所做的事,投影到我眼前了。”
“因為不該存在的放映機出現在這個時代,還被我呈到皇上面前,把歷史推偏了。”
晏少昰和江凜都啞然失聲。
影衛全如影子般杵在角落,屋里便只有她一人的聲音。
“從王太醫家回來之后,我一直奇怪一件事。”
“江茵留下的醫書我翻過十來本,她留下的醫療器械不算多,江大夫為什么造這些東西花費了二十年之久”
“手套材料是海南的天然橡膠,而上百種手術刀、剪、鉗、針,取材于銅和銀這樣的惰性金屬,造一套能用好幾年,刀柄每次消毒,只有刀片是需要一次性更換的。”
“按理兒說,在找到合適的材料后,制作一套刀具作為模具,再找匠人制模量產,是很簡單的事,但江茵這一步走了二十年會不會就是因為造出來的這些東西總是緩慢消失,留不住”
江凜囁嚅“我不知道,我沒想過。”
他想過妹妹在王家是怎么活的,大致順了順她哪一年做了什么事,細節之處卻都略過去了,沒敢細想。
“可那些手術器械,最終還是留下來了。”唐荼荼思路越來越清晰。
“你記不記得王太醫說的,江茵晚年刻印了好幾套醫書,花費甚巨,給幾房子女全送了一套,可雕版卻不知毀在什么時候了。連同所有醫療器械的規格和鍛造方法,她都一一詳實地寫下來了也就是說,只要文稿被保存下來”
“稿被保存下來。”
江凜聽得心頭一跳,蜷縮的手指幾乎發起抖來。
她這一句,斷句、語氣,甚至臉上的神情,與說前一句時一模一樣,江凜分明看到唐荼荼身上有一瞬間又出現了重影。
他下意識地往旁邊轉頭,想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耳聾,生了錯覺。卻見二殿下頷骨咬緊,江凜便知道這不是自己的錯覺。
她的時間倒退了一秒鐘。
唐荼荼自己毫無所覺,卻看著了他們的臉色,奇道“你們怎么了,我說錯什么了么”
晏少昰立刻起身,走到窗前低聲吩咐影衛“去工部,叫停影像院所有匠人,今夜停工,什么也不準做。”
他定了定神,走回來“你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