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荼荼把幾枚完好的鏡片拿起來,隔著一掌距離放在眼前,依次照了一遍。
這些鏡片都太厚了,全是凹透鏡,直看得她頭暈目眩,扶著桌子站穩,使勁眨了眨眼睛。
“這不行”她喃喃一聲,連紅木托盤帶鏡片,端到徐管事眼前。
“您瞧,這顏色不對這幾片色兒都帶綠,這幾片邊緣處有結晶,而且厚薄是不勻稱的,您沒瞧見么”
那管事“嘿”一聲,
氣笑了,還沒掀唇,又叫唐荼荼的自言自語截斷。
“色兒帶綠是二價鐵,鐵元素沒除盡,這個有辦法;有氣泡大概是沒攪勻,空氣泡是可以敲打散盡的”
“可結晶,結晶,結晶怎么來的溫度不夠么”
她魔怔了似的,沉入了自己的世界里,自言自語半晌,直把葉三峰驚得不輕。
唐荼荼多數時候都活得不太講究,此時卻像個百般挑剔的商人,她問牧掛書“你的眼鏡戴上,看東西是完整的嗎”
她戴不了牧掛書的眼鏡,只能問他,偏偏后世的光學知識復雜,唐荼荼自己都一知半解的,費了老大力氣,才讓牧先生聽懂“像差”是什么東西。
牧先生道“確實如姑娘所說,有幾點圓圓的小光斑,這幾處看東西會變形可已經不錯了,能叫我視物了,還苛求什么”
唐荼荼“你摘下來我瞧瞧。”
牧掛書愣愣解了簪子,把眼鏡解下來了。唐荼荼避開窗口亮光,找了個光線不明亮的地方瞧。
這兩片琉璃非常平整,摸上去觸手光滑,只有拿起來細看,肉眼才能分辨出里邊有疊影和畸變,也有離散的光斑,肉眼能分辨出每一點細微的不平整。
她說“這不行,長期下去會誘發更多眼病,先別戴了。”
牧掛書呆呆站著,聽見姑娘沒收了自己的眼鏡,眼神又空茫起來。他知道姑娘這么說必然有道理,只好垂頭喪氣坐下了。
那管事聽她挑了這么半天毛病,氣得叫喚起來“姑娘這不成心壞我家名聲嗎”
“我家生意雖小,可也是接過宮里生意的京城誰人不夸我家的琉璃清透無暇,哪兒來的光斑,哪兒來的疊影”
“還什么疊影琉璃器就是圖個好看,流光溢彩的,有個影兒怎么了別人都是擺弄著玩兒,偏你們往眼上戴姑娘這不成心挑事么”
唐荼荼忙放下繡袋,掏出自己畫的那一沓成像原理圖,“是我嘴笨,您見諒,我不是挑毛病,我給您細說。”
正此時,堂外一道聲音溫和響起“徐管事,怎么了
”
徐管事忙躥上去“驚擾您了,吵著姑娘抄經了哎喲姑娘怎么出這一身汗”
那是一位二十歲出頭的姑娘,一路垂著眼睛走進來,似避諱生人目光,手里拿著帕子沾了沾額上的汗,聲音仍是溫和的。
“無妨。今日功課做完了,我去窯爐房走了一圈。”
徐管事急得團團轉“您去那里頭做什么喲,您身子又不好,這不是胡鬧么”
“這位是”葉三峰奇道。
徐管事道“這是我東家掌柜的姑娘,是個在家修,勞煩諸位勿犯口戒。”
唐荼荼沒聽過什么是“在家修”,愣了一愣。
這姑娘穿著一身灰褐衣,沒束胸,也沒剃頭,卻開口念了一聲佛號。她剛從窯爐房出來,一身汗出得濕透衣襟,臉上分不清是油光還是水光。
可一抬頭,分明生了一張艷若桃李的臉。
唐荼荼一時不知該怎么稱呼了,結舌半天,見這姑娘合掌,也連忙給人家合了一個。
還是管事的喚了聲“云嵐居士”,她和牧、葉兩位先生這才跟著喊了一遍。
作者有話要說國有六職,百工與居一焉。還有六工的分類,都摘自周禮考工記。
在家修在家禮佛的修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