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里頭是京都正熱的時候,錦心夜里沒睡,寢衣外頭披著件披風,在冰盆旁步遠的炕上坐著,沏了一壺茶,是八年陳的普洱,年份不算很久,但茶香已有幾分濃郁醇厚。
晚上喝這個不妨礙睡眠,按理錦心還在服藥中,是不宜飲茶的,不過如今將要動身離京的,婄云還是高抬貴手,瞞著上頭兩位媽媽和一個繡巧,給錦心揣了一包茶葉來。
賀時年趕來的正是時候,茶水在水晶缸中用井水湃過,冰冰涼涼的正合入口,錦心捏著甜白釉的盞子在手中把玩著,沒飲,聽到風聲也只是點了點對面的地方,抬起頭來看他一眼,笑了“來得可真是時候。”
“我料想夫人今日,也會沏茶待我。”這是多年夫妻獨有的默契,賀時年在炕上坐了,冰盆的涼氣叫他眉心微皺,打量后見錦心身上披著披風,才微放下心,一摸茶盞,盞子壁上薄薄一層水珠,就又皺起了眉,語重心長地道“還是身子更緊要些,不可一時貪圖涼快。”
“好了,我看你不是想做我夫君,是想做我身邊的媽媽”錦心“哼”了一聲,又軟聲道“婄云繡巧都看著我呢,你還不放心冰盆不算很涼,茶水不是冰里冷的,是井水中湃的,你這都沒察覺出來,算不算關心則亂了”
賀時年怔了一瞬,旋即搖頭輕笑道“也罷,我不絮叨你了,再說你該心煩了。”
久別重逢,轉眼之間又要分手,本該是依依惜別的,但二人都沒流露出悲態來,因為來日方長,前路昭昭。
賀時年更多是覺著這會哭了晦氣,怕有不好的寓意在其中。他這人如今頗為迷信,那日閑談時錦心說話順口提起一個“死”字,被他逼著敲桌子吐口水又念誦法號,半點看不出當年為了錢眼珠子發綠,和錦心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從佛道兩教往出掏錢的樣子。
二人說了許多話,賀時年與錦心說他在京中布局,又說他叫荀平在金陵買了處宅院,就在離文府不遠的地方,打算推翻了慢慢建起一座園子,如今圖紙都畫好了,又神神秘秘地不給錦心看。
錦心一撇嘴,哼了一聲,干脆就不想了,端著茶盞歪著聽他說話,耳邊都是低沉的話音,她心中也一片平和,逐漸竟有幾分迷瞪了,眼睛酸酸的睜不開。
賀時年注意到她頭越來越低,心覺好笑,無奈地搖了搖頭,站起來拿去她手中的茶盞,抱著她往寢房去,將她放在臥榻上,又坐在床邊注視她的眉眼許久。
錦心夢境中難得睡得安穩,又或許也沒有很沉,在賀時年把手貼過來的時候還下意識用臉頰去蹭了蹭,迷迷瞪瞪的喚了聲“阿旭”,賀時年拍了拍她,應道“誒,我在呢,睡吧。”
對著錦心,他總是有一肚子的眷戀與柔情,錦心逐漸睡得沉了,睡夢中眉心也是微微蹙著的,賀時年看著有些不安,又伸手去將她的眉心撫平。
夏日的夜里常有蟬鳴,今年怕擾了錦心安眠,婄云特意配了驅蟲的藥埋在花叢掛在樹梢。
京中的夜也是悶悶熱的,錦心的床帳前懸著一個香包,散發著清冽淡雅的香氣,賀時年不必細細分辨便知其中有許多能助人一夜安眠好夢的香料。
賀時年在錦心榻前坐了許久,直到月上中天不得不走了,他才從榻上站了起來,為錦心掖了掖身上的薄薄一層線毯,摸了摸她手腕上用紅繩串著的那顆潔凈剔透的明月輝,隨即悄悄離開了錦心的臥房,腳步輕得沒有一絲聲響。
婄云便守在屋外,仰頭望著天空,難得有這般月朗星稀的夏夜,她的眉心卻也微蹙著,全然不見欣賞這般景致應有的喜悅或者平和。
賀時年心微微一沉,問“怎么了”
他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但二人都知道他話里是什么意思。
婄云抿了抿唇,道“近來睡夢中少有安穩,白日精神恍惚更多。”
賀時年問“脈象如何”
其實他不必問,就知道脈象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