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就在袁毅身后的床上,她躺在那里,薄被拉在脖頸下,近乎與床榻齊平,呼吸微弱,滿頭的銀絲垂在枕上,蒼蒼無光,看上去便知已暮。
“母親”
袁硯進屋怯怯叫了一聲,便往夫人那邊兒走去,看都沒看袁毅,還有另一邊兒的兩個兄長。
棠姐兒并不在,大約是被勒令回屋了,到底是一樁丑事,不好讓她這個要外嫁的女兒看,免得平添波折。
見到袁硯回來直奔自己,夫人臉色略緩了些,在他近前之后拉著他的手,拍了拍說“沒事兒,不要擔心,沒做過就是沒做過,清者自清,我就不信那背后作祟的能討了什么好去。”
她說后半句的時候聲音很冷,往身后斜瞥了一眼,目光嚴厲,“我早便知道有人搞鬼,若是能耐,別讓我把這鬼捉出來。”
姨娘丫鬟之中,攝于冷目,沒一個敢抬頭,有撐不住的小腿都開始抖了。
崔姨娘算是姨娘里頭站得較靠前的,當下又向前一步,道“夫人一向慈悲,哪里會是做這種事的,奴婢相信此事絕不是夫人所為,定是有心人算計,還望大人明察秋毫,莫要讓那存心作惡的稱心。”
夫人微微點頭,這番表忠心的話,聽起來還是舒服的,再看袁硯,目光又柔和了許多,袁硯正依偎著她,扶著她的手臂沒放開,很明顯,也選定了立場。
這些年,崔姨娘一向老實不爭,現在她兒子又被記做了嫡子,夫人對她還是比較相信的,這一比較,再看后面那些,目光就多有思忖了,也不知是哪個做的,真是心毒。
偏偏,這件事真不好查,老夫人年齡大了,早就不怎么管事兒,找不到利益相關人,比起姨娘或者某個不孝子孫出手,反而是夫人這個早年跟老夫人不那么相合的主母更有沖突,管家這種事,哪里有不磕絆的時候,必然早有矛盾的。
再有子女婚事等事情上,老夫人也是出手壓制過夫人的,甚至還親自給過袁毅幾個妾侍,很是給夫人沒臉。
這些事情,不必那些老人兒說,后來的人也有不少知道的,實在是家家戶戶差不多都有這本難念的經,婆媳之間沒矛盾的實在是不多。
袁毅自己也是知道一些的,只不過并沒往心里去,如今眼見得親娘竟然是被加害的,哪里還能忍得住,若不是礙于面子,只怕早就報官嚴查了,如今家中,也是難得地動了私刑。
看著那個丫鬟被問了幾句話拖下去打,最后來人報打死了,袁硯就是皺眉,得了,這又是一條罪狀。
理論上,奴婢通買賣,算是私有財產,損壞了也不用報官,但是動刑又不一樣,動用私刑,就好像是在一套法律底下再來一套私家法律一樣,實在有些大不韙的意思。
再有中毒事,隱瞞不報,固然是家丑不可外揚的潛規則,但于官場來說也多有忌諱,上頭不追究也罷了,若是追究,治家不嚴之類的名聲先背起來,還要細論不孝、隱瞞欺君之罪。
這事最后查到一個已經自盡了的丫鬟頭上,之前的種種都說是夫人所為,物證就是那藥中的毒,還有那下藥之人房中藏的財物,人證便是丫鬟死前所言,這人證被打死了,也就成了死證,再也不好翻身。
夫人這邊兒,實在是百口莫辯。
一不能證明財物不是自己所給,二不能證明自己沒有買通丫鬟,三不能證明自己沒有這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