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兒總覺得像是小孩子過家家似的,看著她自此忙碌著家中里外,不知不覺,竟然也跟老頭一樣閑了下來。
城中生活到底還是比村里頭好,起碼這吃穿二字上就多了許多方便,老婦人本來就不愛做衣服做飯食,如今什么都能買了,她自己也不想著回去了,從金票中分出一部分,拿出來買了這小院子,好好打理一番,也就這么住下了。
幾年后,老婦人在睡夢中離世,去的時候,老頭就在她的身邊兒,先一步死了,嘴角干涸的血色證明了他并非正常死亡。
四兒不解,還要再查證一下,五丫卻很平淡地要把人放入早就準備好的棺中安葬,只道“不用查了,肯定是奶奶干的,她早說了,死之前便把爺爺毒死,免得獨留他一個世上孤苦,棺材也不用兩個,一個就夠了,爺爺在下面,奶奶在上面”
不知道五丫什么時候得到的這些囑咐,說起來頭頭是道,四兒找到了裝毒藥的瓶子,就在老婦人手心握著,緊緊的,怎么也抽不出來,證實著事實正如五丫所說。
兩個合力把兩具尸身安置好,又到左鄰右舍報了喪,白布掛上一條,當天就把棺材拉到外頭葬了。
晚上,四兒還沒平復心情,守在那個跟鄉下模樣相仿的廳堂之中燒紙,五丫扛著鋤頭拉著他就要去刨墳。
“咱們可不能這么埋了,是要燒了的,白日里不好弄,這會兒去正好”她一邊帶著四兒往外走,一邊跟他說這些忌諱什么的,又是“尸變”,又是“走魂”,聽起來還一套一套的。
四兒到現在都沒摸清楚魘術的門道,全把五丫說的當真的聽了,她說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火葬也是葬,在四兒看來也沒差。
他的表現倒是讓五丫滿意不少,回去的路上還在夸“奶奶說的對,你就是個老實的,必不會對我二心咱們以后死了,灰也化作一處。”
“行吧。”
四兒也不知道說什么好,生同衾死同穴都不足秀恩愛了嗎非要把骨灰都燒到一處
再想到老頭是怎么死的,恍惚間,似乎看到了自己以后的待遇,這么算來,感情還是短命好一點兒啊至少省了毒藥錢啊
五丫向來有成算,四兒完全不懷疑她以后會說到做到,如同老婦人那樣,喂毒藥的時候絕對不會手軟。
似乎一眼可見的死亡方式,并沒有讓四兒恐懼,反而對五丫多了些好奇,她的心理到底是怎樣的呢
回到家中還是深夜,五丫把留下的一點兒骨灰和了水調和成灰黑的顏料,拿了一根很舊的羊毛筆,沾了骨灰做成的顏料往廳堂上那幅畫上涂抹。
畫還掛在墻上,并沒有被拿下來,五丫仰著頭,墊著腳尖,努力抬著胳膊往上面畫,并不要四兒幫忙,四兒能夠感覺到,在五丫專心致志的時候,似乎有一種力量在她和畫之間流轉。
那根毛筆就是橋梁,讓一畫一人合為一體。
他的目光驚異,這幅畫太過特殊,又被老婦人精心保管,他早就覺得應該有什么大用,但無論他用精神力掃過多少次,就是用靈力也刺激過一回,最后都沒什么效果,都是一副很普通的畫。
但現在魘術,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力量簡直就像是黑魔法了,只需要足夠邪惡的儀式和足夠豐盛的獻祭,那些本來意志不堅定的瘋子就能換得超出凡俗的力量。
他一時有了些忌憚,并不是因為這力量強大,而是這力量的根源很難被把控。
五丫并不會畫畫,日常也不會怎么用毛筆,連握筆的姿勢都不對,歪歪扭扭的,她在羊群之中涂抹,連一只完整的羊都沒畫出一半,只約略勾勒出了幾根線條,大致能看到里面藏了一只羊的樣子,只露出脊背的羊,她便已經是滿頭大汗。
四兒沒有打斷她,看著她一筆完成了這只隱藏的羊,隨著她的筆尖離開,羊也好像剎那間被做舊了,上面多余的水色消失,灰黑的線條也跟周圍別無二致。
恍若錯覺,四兒似乎看到畫上那穿著肚兜的女童笑得更甜美了一些,仿佛在為多了一只羊而高興,那模樣,跟五丫第一次把掙來的錢交給他的時候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