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意識想要掙扎著醒來,卻又實在被困頓包裹、無法清明,她在心中痛苦地哀嚎著,卻沒有人聽到她的聲音,她向諸天神佛求助,卻沒有任何神佛回應于她,只有水,無孔不入的水,一點點滲透松散的竹筏,一點點侵入她的嫁衣,一點點舔舐到她的皮肉刺骨的寒意伴著對死亡的恐懼呼嘯而來,蒙昧中連急促的呼吸都在抒發著濃郁的怨念。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竹筏無法承受她的軀體,即將徹底散裂之前“吱嘎吱嘎”的聲音,仿佛死亡的預奏。
漣漣淚水滲透眼眶,她妄圖掙扎,不安的手指痙攣著,被珍愛的琴弦劃破了手指,這份痛楚叫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抓住琴弦。
一聲一聲斷續又凄啞的鈍音,就像泣血的哀鳴,在廣闊無垠的湖面上響起。
我不愿死啊
為什么死的要是我
為什么死的不是他們
琴音有感于她胸腔中難平的憤懣與痛苦,短促的音節中蘊藏的情緒波動是何等激烈、何等凄慘,平靜的湖面隨之漾起波浪,掠過湖上的輕風也陡然變換了姿態,變得狂躁、張烈、憤怒,晴天轉陰,烏云蔽日,兩岸草木簌簌瘋狂掉落,琴音如一聲一聲痛苦的哀鳴直沖天宇。
天地亦為之所動
就千葉這種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個時候的瑤女其實得到了“入道”的機緣,天地間的靈氣都在蒸騰著涌入她的瑤琴之中,但將死的她卻抓不住這線入道的生機
尖銳與駑鈍這兩種截然相反的聲音從竹筏上面傳出,散落的花朵在水面上漂浮開,就像是暈染開的漣漪,鮮紅的嫁衣也隨之飄開,但轉瞬就被水浸濕,帶著她沉沒下去。
水,到處都是水。
水淹沒她的頭顱,淹沒她的口鼻,爭先恐后地灌注她的肺腔,迫不及待地填滿她的身軀,而她的怨恨在將死的這一瞬間上漲到最高點
恨恨吶
湖面驟然卷起,水流就像有了生命一般,飛快旋轉起來,在波瀾將起的瞬間便吞沒波瀾,原本湛藍美麗的湖水忽然變作了墨水一般的沉黑,就好像有一個龐大大物從湖底上升,即將破水而出。
一個有入道機緣卻將死之人的異相終于引起了盈陽湖“水君”的注意。
天地晦澀昏沉,疾風卷起浪濤,空氣的緊迫催得虛無之中響起風雷般的轟鳴。
當水花自下轟然炸裂的瞬間,陡然出現的巨大身影有著散發著極度危險可怖的氣息,將散裂的竹筏徹底碾碎的浪花只是它一粒微不足道的鱗片,催得疾風俯首、風云變色的寒氣只是牠呼出的一縷氣流。
那是一尾青黑色的蛟龍
何其巨大的妖物,牠的存在,竟叫這茫茫無際的盈陽湖都顯得要小起來。
“瑤女”在劇烈的咳嗽中恢復了一點清醒,她躺在蛟龍的一根趾爪上,直面了這恐怖的身影,蛟龍暗金色的眼睛如兩輪燦陽般映照著她,并沒有叫她感到絲毫的救贖,反而是人在面對超出認知的事物時,本能的恐懼與抗拒。
以及,宿命般的絕望原來,盈陽湖的“水君”真的會出現
可是“水君”并不會庇佑人類,牠也不會滿足人的任何愿望,牠任由在湖邊繁衍生息,就像是無視腳下的螻蟻攀爬。
往湖里投入一個可憐的女子并不能能求得水君庇佑,上演一幕熱熱鬧鬧的祭祀也非實現夢想的途徑,那些痛苦、仇怨、報復、絕望乃至一切由此而生的事物,才是真正能取悅妖王的東西。
蛟龍變成了人形。
他在漩渦之中抬起頭,深藍色的衣袍綴滿了星辰似的寶石,漆黑的長發猶如夜幕般揮灑而下,明珠冠冕熠熠發光,金色眼瞳耀眼如朝陽,妖異頂尖的俊美叫他通身都好像在流轉著熒光,充滿了迷魅與誘惑。
妖王撈起奄奄一息的“新娘”,在她的耳邊蠱惑道“想要復仇嗎”
“那些排斥你、拋棄你、想要葬送你的人,難道不該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