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葉天天看著他在臺面上做無形的廝殺。
江山變作了桌上一個簡陋的沙盤,天下十七州與眾多勢力皆是各色的小旗,人命連微小的沙礫都不如。
千葉站在這樣的事物面前,從來不覺得自己有多高大自己有多強,反而要覺得自己十分渺小、十分微薄,對于輕描淡寫撥動天下局勢、冷酷無窮決定州域城池取舍的虞禮,自然是要敬佩得多的很少有人不慕強,人們總是會對別人身上那些自己不具備的品質感到欣羨,正因為虞禮身上擁有這種千葉始終學不會的天賦,所以她免不了用仰視的角度看待對方。
她有孤注一擲的決心,舍生忘死的勇氣,在面臨選擇時她也從不會優柔寡斷,但這改不了她性格中源自女人天生的多愁善感,一邊抱著憐憫與愛惜之心一邊痛下殺手也是她會干出來的事。
她看虞禮,“人盡其用”的宗旨,被他展現得淋漓盡致。
他對于這局棋掌控得十分全面嚴苛,縱橫捭闔的大氣磅礴叫千葉都為之驚嘆,但他性格中掌控一切的頑固本質也叫他連細節都琢磨得極其透徹,千葉每天要閱覽大量的信箋整理大量的情報,四面八方傳遞來的信息多得如海洋如穹宇,而她要將其梳理出條條框框清晰分明的線條,以供他的觸手能夠到任何他想要控制的地域去如此而言,怎能不心力憔悴
過去,他有用不完的精力有強大堅忍的意志,使他始終維持著精神抖擻神采奕奕的狀態,中毒之后,他的身體要虛得多,但他依然能撐著工作通宵達旦,后來千葉才知道,他是腸胃不好,明明饑餓卻吃不下任何東西的難受叫他夜晚難眠,與其難眠不如埋首工作
她回想起第一位丈夫死后她煎熬的一段時光,倒也有幾分理解到他的恐慌大業未成,理想不就,卻要恐著身體不能支撐他到成功的那一日,如何不急切
這樣一個再不信感情的人,也要試圖培養她,試圖將理想寄托在她身上,多么荒謬。
這一個年關,沒有人能過得舒坦。
不知不覺千葉嫁給虞禮也過了一年,可她潛意識中卻恍惚覺得已經過了好多好多年,就像有半輩子那么長。
去年風云幻化、天下驚變,掀起的波濤巨瀾豈止是一點兩點,而她立在激蕩的漩渦中心,一點一點尋求著自己這艘舟楫能突圍的契機。
北境的戰火并不因新年而減弱半分,單氏大約從未想過虞禮的軍隊會繞過甘州直接打入北境,就像他們想不到層出不窮的刺客瞄準了單永昌拿他開刀,而且虞禮切斷單氏自他處運糧的通道打了多少年的仗,在戰術上的失誤卻使得就算北境鐵騎之勇猛,也討不了什么好,只能節節敗退,地盤不斷收束、退后。
錦國則是屬于不攻自破的那種,雖說虞禮這時候確實也沒有兵力對付南邊,但錦國內部的混亂拖住了恒襄的手腳,叫他也沒辦法趁火打劫再尋虞禮的麻煩。
恒襄這個人,先后栽在兩個女人身上,也當真成了天下的笑柄,當時千葉在興州之戰時反手捅了他一刀給他造成了太大的麻煩,這個失誤還可以歸類到“殷氏女禍國亂世”的自欺欺人之上,以被女人迷惑作為遮羞布,但他的皇后與他對著干,這就是逃不過去的丟臉之事了。
昔日的康樂國王后魏秀是個如大夏溫皇后一般寬懷博大的女人,但這種女人既有著廣闊的胸襟、聰明的才智,也會有不輸于男子的信仰與抱負,恒襄非常信任她,就如同不會懷疑自己的左膀右臂,這樣的人在頑固地堅持自我意見之時,對他造成的麻煩就更嚴重事實上還不是指背叛只是越是專斷自我的男人,越是容不得身側有任何反對意見。
魏秀手握大權,于前朝后宮都牽系甚廣,這種人的異心便越是叫恒襄如鯁在喉。
如此,錦國暫不值得懼怕。
除夕夜兩人本要守歲到第二日,但虞禮剛至戌時便靠在榻上睡了過去。
他以往極少在她面前透露出虛弱姿態,只是她靠近他得多了,有些情況便總瞞不過她他雖然對此很坦然,但多少也會刻意克制。
愛上一個人時,便總忍不住靠近對方,忍不住展露出自己最好的一面,那種在意滲透在每一個細胞的舒展與收縮中,浸淬在每一記呼吸的吞吐與綿延里,連夢里都心心念念,卻到底不敢逾矩。
虞禮越是理智強大,千葉越是覺得他的情感苦澀又濃郁得不可思議。
她給他蓋上厚厚的毯子,他未醒,于是她就坐在那,安靜地等待新的一年虞禮后來猛然驚醒的時候,見她伏在案上睡著,不知是見她睡得太深不忍擾動,還是說出于某種私心,他為她蓋上褥子,然后坐在一邊,一看看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