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視線相對,似乎交換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虞禮也未多說什么話,千葉也不覺得喜悅,就好像這些都是吃飯喝水一般最普通的事物那樣,無須多費心。
“情況如何”虞禮直截了當問道。
四方亂,戰事起。
予人停歇的時間可能還不及瞬息,剛因休養生息的政策有所舒緩的民眾被迫再度提心吊膽,這個世道容不得絲毫弱小,一方的疲軟就會在轉瞬之間引起眾多覬覦,獵人與獵物之間的身份隨時都會轉換,整個天下都像是一把被曝曬過沒有絲毫水分的干柴,一點摩擦的火星就會燃燒起燎原的大火,大概只有在徹底燒成灰燼的土地上才能得到真正的平靜。
像千葉這種什么都沒有的人,會覺得燒就燒了,燒得干凈還方便在上面修筑新的廣廈,但如同虞禮這般有著偌大地盤且已形成自己秩序之人,就會對這種混亂深惡痛絕。
千葉現在沒空憂他人所憂,或者說她得時刻繃緊了神經,扮演好應有的角色,一條路走出了那么遠,都到能看到終點的曙光了,她絕不會掉以輕心。
成帝這一把毒藥撒得真是合適到位,重點不是說將虞禮一并給毒死,而是為千葉的前路掃除不少障礙他下手前當然不知道后果但偏偏一切的發展對她來說,正是最好的情況,而她也恰恰抓住了這次機會。
這叫千葉都忍不住思考,是否真的天命在她
這世道想看她走到最頂端的位置
太過虛無縹緲的東西僅僅出現一瞬就從她的腦袋里消失了,她從來不會懷疑擺放在自己面前的道路有多艱險,真要說天命,她還覺得老天爺痛恨她,所以一點見不得她好呢。
她很努力地從虞禮身上汲取一切營養。
千葉與虞禮之間,仿佛存在一面無形的鏡子可以互相照見,千葉能從中看到對方,也能從對方身上看到自己,她越是深入透徹地認識他,越是發現他身上不少值得她學習的光彩。
虞禮能坐穩權傾朝野的相爺之位,將這樣大的權力與底盤都牢牢握在手中,這種胸懷氣魄與縱橫捭闔著實是非常人可及,千葉自認有能力有手段,但她也知道自己沒把握如他一般掌權御下與控制局勢的能力,既然虞禮愿意信任她依仗她,千葉自然很認真詳盡地去學習她認為一切可學的方面。
虞禮對待她的態度也更多了幾分指點的意味,并不是說這種居高臨下的姿態能叫他覺得安心,而是現在的狀況下一個熟練強大的助手更利于他使用。
他依然不怕死,但成帝所做的這件事給他帶來的后遺癥卻有著綿長而久遠的力道,強行打破他目前苦心營造的秩序,堪稱是以一己之力給他平添無數內憂外患也不為過而且,對于一個自信到固若金湯之人,只有在死亡邊緣徘徊過,心態才會發生轉變成帝往他無堅不摧的自信上刺了一把刀子,叫他對自己也產生微妙的懷疑,本就是多疑之人,當這份懷疑被放大到自己身上,造成的后果就更加糟糕。
按理說他該更冷靜更小心地對待問題,但是處境之緊急又容不得他猶豫,千葉能理解他的急切,也明白他所遇到的麻煩往往不假思索作出決定,但在等待選擇生效的過程中,他又在不停地產生懷疑,有時候連等待的余地都沒有,馬不停蹄趕上來的又是另外一樁大事,忙得抽不出間隙來反省,于是充足的底氣就在這樣的狀態中被不斷消磨。
千葉后來看他,仍有高深莫測之感,但這種莫測更多的是源自他本身的智慧與手腕,而非他曾經那種堅實到從容不迫的自信。
她從他身上學得越多,看他在她視野中的高度就越低,甚至有時候還會產生“趁他病,要他命”之類的妄想。
這種妄想在虞相爺轉頭把恒襄賣給東海,并且出動梟羽營跑州去刺殺單永昌之后,如泡沫一般轉眼消逝。
有時候千葉這種擅長搞奇襲的人,都想不通虞禮四通八達的思路究竟有多天馬行空、難以理解。
為了得溫皇后的尸身,先前虞禮與南國約好了坑東海一把,但是成帝使毒一招出,混亂的興州顯然對恒襄更有吸引力,他的軍隊調頭一邊觀望一邊試圖趁火打劫的當頭,虞禮先一步勾結東海把舊盟友給賣了恒襄兵力在中州之戰陷落得太多,此行成軍的多是他從豐州征調來的土人,羅網一撒先亂的就是內部。
東海難道不是他之敵么,為什么會想到跟東海去聯手
虞禮從不曾小瞧了這個看似銷聲匿跡作壁上觀的勢力,東海目前是宗崢為主,但真正拿策謀使主意的卻是澹臺鶴,虞禮一直都覺得澹臺鶴是個聰明人,在他眼里,這家伙十分懂得審時度勢,很懂得“沒有永恒的敵人,只有永恒的利益”一說。
至于梟羽營,虞禮向來擅長將自己過手的助力轉換為自己的籌碼,成帝坑了他,但他也將那些梟羽營徹底收歸自己所有,北境在甘州羽翼大傷,但見著南邊的病態,蠢蠢欲動想再度開戰,意圖彌補損失奪回所得,虞禮直接將目光投向了單永昌因為單世昌莫名其妙隕落之故,單氏將這個唯一的繼承人看得比眼珠子還打緊,梟羽營這種等級的刺客們窮追不舍,足夠刺激到單氏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