礙于她的身體著實虛弱,恒襄所用的車架卻也考究,只不過將她與孩子隔開,身邊除了一個阿薊什么人都沒給她留。
這些日子來她纏綿病榻得久,費心布局得多,連自己的身子都養得虧了些,對于這孩子著實沒多少精力看顧,于是身邊人只當她不喜他,也不敢在她面前多提兩句,畢竟孩子的父親那事實在是筆糊涂賬,她們也不懂究竟發生了什么,只是她的傷心絕望卻是顯而易見的,于是也不敢刺激她。
小小嬰孩,早產而出,甫一開始還以為養不活如今僥幸活下來,體質卻又虛弱,若說隨時都會夭折也有可能。
生來無父,又不為母親所喜,現下隨同它的母親被康樂王俘虜,今后不知還會遭遇何等痛苦磨難,也實在叫人揪心。
千葉倒沒什么可說的,她一門心思就想著去康樂國見溫皇后,又要叫自己落在康樂王手中一事顯得順理成章,因此與張伯揚“反目成仇”,甚至拿半個常平剩下的守軍陪葬營造出無可奈何之勢,這番操作有褚赤殺單世昌在前,確實也顯得合情合理。
恒襄親自帶軍打了這一仗,有艱難中取勝的事實在前,自然不可能對“戰利品”產生什么懷疑,倒是邵啟這位康樂王座下的第一謀士,竄上車架站到千葉面前的時候,俯視她的表情帶著看麻煩般的無奈又嫌棄。
他攏著厚厚的大袍子,上來的動作倒十分干凈利索,自顧自坐下時神態也極為坦然,嘖嘖打量著她時,倒沒有太過放誕無禮,只是探究之色極濃。
千葉慢慢轉過頭,看到人,空茫的視線才慢慢凝聚出幾分焦距。
如今這副模樣,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大病耗去了她大半的精氣神,至今仍有不少病氣纏繞在她身上,像是被蟲害蠶食著身軀的一樹寒梅,蒼白剔透的美如冰雪凝就,暗香浮動,彌漫著水霧般的朦朧,但一眼就看得出來,那千瘡百孔的底子已經是虛的,輕輕碰觸都恐之化作一蓬飛灰。
被她這股子蒼涼的病態之美一映,邵啟這種清瘦文弱的病秧子都顯得要有活力多了。
“在下實在想不通,夫人為何要殺單將軍。”邵啟咳嗽兩聲,神情十分凝重。
全天下人都想不通,為何殷氏女會殺單世昌還是在這樣的關頭
褚赤是殷氏女的人,若說她御下失控,褚赤反水,但做了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后,褚赤未叛逃,兩人也未反目成仇,殷氏女不殺褚赤不正是說明她已默許了對方的所作所為
但又實在想不到殷氏女既已嫁單世昌,又為其生子,怎還有如此深仇大恨非要殺他不可
要知道這是殺已方主帥的事,還是在遂州對敵的陣營之中刺殺,一個不慎就是全軍覆沒的結果
主帥營中從不缺人,當時見到刺殺場面之人并不少,單世昌武藝何其高強,可是缺少防備,縱然有交手依然被一擊斃命刺穿心臟,并割下了頭顱,此后軍隊內亂、節節敗退也是可以預想到的事實
邵啟前段時間忙著遂州的戰事,還真沒顧得上看嚴州什么情況,他能猜到,殷氏女身邊必定發生了某種無法理解的、玄奇的、可怕的事,因為只憑著他對她大致的了解,便怎么都說不通她會做出這樣的決斷。
這是一個何其理智、犀利且擁有卓越眼界的女人且看殷氏女在兩州的布局與執政,她與北境合作并嫁與單世昌的舉動,便能看出她對利益的極端追求,就算她要殺單世昌也絕不會選擇在這樣的關頭用如此拙劣的方法動手,這直接叫她面對的就是多年努力化為一空,甚至連自己落入敵手她又怎會做這樣的事
所以無論如何都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