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葉既與單世昌成婚,很多事物自然不會再瞞著他。
雖說她所作的絕大多數事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但那都是她想要他知道、她不在乎他知道的,她寬廣深謐的內心從未袒露給人看,縱使是曾親密熟稔如澹臺門下的師兄們,也難以窺探到她的準確真實。
說不清是投桃報李,還是說與人分擔,因他此般對她忍讓了,她也愿意向他敞開自己的胸懷,然而她會信任一個人,卻不會拿命去賭人心,所以最本質最核心的部分只會被她越藏越深,藏到自己偶爾都會遺忘的角落去。
就這些已經足夠別人來解讀了。
當冰山底下雄偉壯觀的隱秘自水中冉冉升起,看似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面前,就算是單世昌也要忍不住驚嘆,乃至是頭皮發麻,后怕不已。
因為將軍本身早就有所預料,知道自己所戀上的是一個怎樣的怪物,無君無父,不尊不敬,既然在那等矛盾對立的境地下仍不顧一切想要娶她,便是證明他愿意接納她的所有,于是倒也沒有太過于毛骨悚然、難以置信。
最典型的就是大寒的存在。
野人是被單世昌抓回來的,但他怎么可能知道這個野人還會有如此離奇荒謬的身世只不過因為褚大將軍的肯定與堅持,所以他勉強將信將疑而已若是單純的野人,便是殺了他都無二話,然而對于妻子將一個疑似嫡皇子的人活生生養成一條狗的行為,他只能無言以對。
單世昌是鐵血無情、殺伐果斷,但也秉承著獨有的道義與仁慈,他有敬畏,有尊崇,而千葉的手段與他的觀念與原則完全相悖。
她不僅有這樣冷酷的心腸,她還極擅長將自己的設想都化為現實,喪心病狂倒不至于,因為她對無關緊要之人都會抱以憐憫與關懷,她治下州域的百姓恨不得將她放進神龕日日供奉,但若是擋在她的前路上,哪怕是最無辜的婦孺孩童也會成為她的棋子,所以,只能稱為絕對的利己主義。
單世昌不愿再與之爭執,對于已發生的事也沒法再去更改,于是只能坦然接受并遵從配合;千葉與他有著何等的默契,除了適當挑戰他的極限以增加他底限的彈性程度之外,在面臨一些選擇時,也會努力與之靠攏,來達成共識。
事實上,越是了解她,單世昌越是會覺得,能夠娶到她絕對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從一個純粹被價值量化的合作者躍居到需要考慮心情在意態度的丈夫,這個跨度不知該是先生氣還是先慶幸。
對于千葉直覺得大寒身上存在某種問題,但又著實看不出來究竟哪里不對,太過費解以至于叫她心煩意亂這種事,單世昌也無可奈何。
平王已經被她坑死,在遂州的算計也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虞相與康樂王估計被大寒的身世之謎震到,短時間內還不會做出相應的對策。
這個時候她非糾結某些枝角末梢之類的細節,倒也不能說不可以,只能說越是謀者智士越是有各自的性格,多疑與困惑也不妨礙他們下判斷做決定,愚人實難理解而已。
針對奪取遂州一事,單世昌麾下謀臣與將領比主將與計劃的制定者本人還要熱切得多,如何招降如何利誘如何忽悠如何逼迫,商議了一遍又一遍,隨時隨地都在根據新接收到的消息調整計劃。
遂州內亂,眼看在興州與康樂國插手之前,有一個時間差能無所顧忌地進行干預,于是決定主將領兵前去之前,那日黎明,天色還半蒙半昧,單世昌猛然睜開雙眼,發現千葉比他起得要早得多。
天氣已經很暖,即使在這樣的時辰依然覺不出什么涼意。
內室中還充盈著隱約的酒香,和在藥鼎中一直不曾斷絕的藥香中倒也不覺得難聞,離別前夫妻倆喝些酒道些碎語也是常事。
可那個未睡多久還半醉著的人卻坐在窗前,身上只披了件薄薄的衣袍,那么懶懶倚著木枕望向外面,不知是望見什么,便是什么都沒有,也自得其樂,悠閑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