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樂國,甘泉宮
溫皇后自被帶回國內,便被安置到甘泉宮醫治調養。
這座宮宇離得王宮正殿不遠,甚至比之康樂王后所居明華宮還要靠近正殿,可謂是核心地帶,守衛戒備也極為嚴密。
雖說“請來”溫皇后的手段并不符合禮數,但是康樂國待之并無絲毫怠慢,溫皇后一切用度皆比照著扶搖城中來,甚至往往還要加厚三分,康樂王本人除了溫皇后搬進甘泉宮之時見過她一面,并不會來此,倒是康樂王后會定期前來探望溫皇后。
日子一久,隨同溫皇后一起被帶至的錦州的宮女內侍們,也慢慢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照樣是被封禁,照樣一般待遇,倒覺得與昔日皇城中也無甚兩樣。
只是今日出現在宮門口的身影,倒叫這些人驚奇了。
玄色衣袍,頭戴金冠,腰系白玉,身配一柄明珠鑲嵌的劍,大步流星走入宮內,氣勢何其驚人。
接到消息的女官奉命前去稟告皇后時,神情都是恍惚的。
溫皇后沒有拒絕康樂王的求見她也沒這個權力阻止對方的腳步。
有人精心打理之下,甘泉宮內繁花綠植,縱然宮墻門扉擋不住藥香濃郁,依然洋溢著一派鮮活生機,自是知曉對方已經沒有能力下床榻見客,于是恒襄徑直走入了寢殿內室。
溫皇后已經被貼身侍女扶起來,只勉強披上了衣袍,還未來得及梳理,看到對方絲毫不知禮數地闖入,侍女們吃了一驚,緊接著心有憤慨又怕受災,只能躬身低下頭去,倒是溫皇后扶著靠屏咳嗽,面色如常,示意侍女們退下。
不一會兒留在室內的只剩下恒襄、溫皇后與她兩個貼身侍女。
纏綿病榻二十余年的女人形容枯槁,瘦削至極,著實不能稱是好看,但那雙眼依舊明光燦燦,眉目間依然可見舊時傾倒帝王的明艷大氣。
“不知康樂王來見,是何要事”溫皇后有氣無力地說道,語速極慢,每說一個字都像是要用盡全身力道。
即使處境不堪,這番淡然從容不亢不卑氣度也著實叫人贊嘆。
恒襄打量完人,拱手先是一禮,語聲威嚴沉穩,也無任何對階下囚的輕蔑“今日叨擾皇后,實非孤所愿,但孤有一事,心切之甚,務必求殿下解答。”
兩個自少女時便隨侍皇后的侍女,本眼觀鼻鼻觀心如背景般毫無存在感,聽聞這一句心下漏跳一拍,也有不詳的預感,什么事非得由皇后來解答但溫皇后無所動容,只是慢慢道了一個詞“請講。”
恒襄死死盯著對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敢問殿下,當年的嫡皇子是否真的已死”
一語道出,若說是石破天驚之效亦不為過,這駭人的問題叫侍女們的身形俱是一怔,驚愕不已那種詫異并非是真相被戳破一般的震驚,而是對于這個疑問竟然會如此荒謬的詫異顯然,連溫皇后的貼身侍女都認為這是無稽之談。
事實上任何會對此感到懷疑的人,都清楚這絕不可能,當年宮禁之中發生的一切早已塵埃落地、無可辯駁,畢竟只要人做過的事必然會留有痕跡,天衣無縫的手腳只存在于幻想,不可能那么多人都眼瞎,也不可能那樣形形色色的人們都會默契地隱瞞同一個真相,板上釘釘的陳年舊事,被人以這樣的方式扯出來,怎么叫人感到荒謬
所以這種時候,面情依然無所波瀾的溫皇后就顯得格外怪異了。
她若是驚疑亦或是緊張反倒是正常的反應,但當這一切都不存在的時候便有問題了,她的情緒就好像一個巨大的空洞,摸不著邊際,也無任何波瀾,就好像他所說的,并不是她的孩子死活的問題,而是一句問候般簡單尋常的事物。
緊盯著她的恒襄當然奇怪于她的態度,或許是靠得太近,那關注又太過緊切,所以恒襄并沒有漏過她眸中一絲異樣,那是仿佛黏稠的死水為風掠過一樣的動靜,極其微小,但他依然敏銳地捕捉到了它的存在。
那是永夜出現希望、荒野走到盡頭般,再善于掩飾的人都藏不住的驚人亮光。
溫皇后身上一直有種執念,縱然纏綿病榻、數次瀕死都要撐著一口氣死死不愿咽下地掙扎著,也要繼續活下去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