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葉覺得自己大概是在白鶴山待的時間太長了,以至于被溫和平靜的生活環境與傻白甜的師兄們影響得太深,那種安逸與閑淡深深地烙印進骨子,就算已經決意離開,思維還停留在那樣叫人留戀的柔軟靜美之中,少了很多危機感。
她很清楚這是亂世,是爾虞我詐爭權奪利如呼吸心跳般頻繁的時代,是喪心病狂失卻人性不會叫人羞愧的世紀,荒骨焚野、民不聊生的已經足夠彰顯出混亂的可怖,對她虎視眈眈之人更是伸著鮮明猙獰的獠牙但這一切與她之間都像是隔著層薄膜,就算是仍殘留在她身上深可見骨的傷痕與痛苦,都沒法退卻她與這世界的隔閡。
千葉不但缺乏同理心,也失卻真實感,她總覺得一切對她來說就像是一場游戲,一個棋局,就算自己的生命同樣擱在籌碼的位置上,也沒多少參與感。
事實上,直到北境單氏出兵之時,才算是真正打破她那種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她的猜測出錯了。
她竟然猜錯了
她基于各方面的判斷,本以為胡氏與單氏之間不會起戰火,甚至連兩方談判大概率會有怎樣的結果都算計得清清楚楚,但沒想到武安侯一發兵就將她所有的自信心都給徹底打碎了。
除了不得不坐下來細細清盤到底哪一個環節算錯了之外,也叫她對于這個天下有了更深切的了解。
于是在禹州邊城的衛都,千葉等人休整了數日,圍觀了一下局勢,褚赤敏銳地覺察到千葉身上難得一見的迷惘,倒也想不到是什么叫她覺得難受,于是只能主動開口詢問。
千葉搖頭回答“并不是哪里不解,只是有些感慨而已。”
“赤叔,康樂王清君側的慘劇未叫我有任何異樣,因為其中有我推動的層面,中州世家挾成帝上臺沒使我覺得慌張,因為我見過虞子曜,我知道那是個怎樣的人大概你對事物的判斷總要取決于你對其了解得有多真實而我現在才發現,我小瞧了天下人。”
這話說的就叫褚赤面上帶笑了“你還年青。”
千葉嘆氣“那些志在天下之人可比我大不了多少。”
她對眼前的事就耿耿于懷“小看了單氏的野心,真不應該啊”
世族與豪強之間的分割是十分模糊的,豪則思通達,強則思延續,豪強未必不能發展成世族,但如同中州七大世家之間百年為盟數代通婚所牽連而成的穩固牢靠關系,卻極少。
單氏自開國才發家,只能算是豪強,沒有多少根基,只不過由于掌控著整個北境,手下軍隊驍勇善戰列數大夏前茅,所以也有了問鼎天下的足夠實力。
胡氏卻是老牌的世家,只不過近年來的發展也很成問題一來遠離朝堂已久,沒有干預時事的力量,嚴州離興州遠,與中州世家姻親也斷了,已經處在權力機構的邊緣,空有富可敵國的身家、天下知名的馬場,卻沒有守衛的實力;二來整個嫡宗子嗣非常艱難,這就是最糟糕的一個難關了,這代胡氏當家人甚至只是個寡婦。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千葉拿最大的惡意去揣度這件事“或者單氏早就想好了圖謀胡氏婚約只是麻痹對方、掩飾動靜的借口那么胡氏女私奔就在單氏的預料之中,甚至就算沒有這種丑事,單氏也會用各種手段促成婚約的破裂而且理虧在胡氏這樣才有足夠的理由發動這場戰爭”
被戴綠帽這種臟污之事,是男人都難忍,單氏惱羞成怒實施報復也變成情有可原的事了
那么究竟是巧合還是有意促成,就是個懸念。
“巧合吧,”褚赤被千葉的腦洞繞進去,雖說覺得這個話題對于一個未婚女子實在不太友好,但這種八卦,確實也沒人能不感興趣,“運氣好胡氏女這一環就是出了漏子,于是捏著把柄將錯就錯”
千葉點點頭“也是,就算沒有這種送上門來的借口,對于單氏來說,這仗還是非打不可的。”
她尋思道“看來單氏是打算將禹州當做突破口,一來得到馬場,二來也繞過了重華山脈倘若真給他掌握了這一路,那么到時候再圖謀興州就方便了,果然是好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