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葉坐在澡盆里,任由嬤嬤給她通頭發,洗梳沾染在發間的柴煙氣息,自己一雙手挨個兒摸身上的陳年疤痕,一邊摸一邊數,然后幽幽然嘆了口氣。
年少肌理恢復得多快呀,按理說就算留下痕跡也該淡得很才是,但總有些傷口深可見骨,僥幸愈合已是不易,就算徐氏深藏的珍貴藥膏不要錢地往她身上砸,也還是留下了凹凸不平的痕跡。
想想,好歹還活著,也沒缺胳膊短腿,留疤就留疤吧
到底意難平。
黃嬤見她小臉嚴肅的模樣,就知道她又在想什么,眼神充滿憐惜,用香料給她磋磨完頭發,拿絲帕纏著包起來擱在盆邊,略顯粗糙但足夠溫暖的手指輕輕按撫過她的肩,撈起澡巾裹在她的肩頭防著她著涼“小家主天生麗質,就算有點疤痕也無妨。”
殷氏全族覆滅,就留下她一根獨苗苗,這幾代子嗣本就單薄,還來了這么一遭,要說倒霉也沒哪家比得上了。
不過好歹也是掛在世家名錄上的家世,族內土地財產再少都可觀,成帝只要她死,也未管過其他,這世上有想發絕戶財的,也有看她可憐無所謂扶持一把的,畢竟當年那樁子鬼事,有不少人知道事發真相,實是她父殷毅獄下囚犯親屬不滿他所判,空口造謠,正好撞著成帝槍尖,好巧不巧正正壓斷了成帝最后的理智。
“災星”“妖孽”竟然真湊齊了,術士的詛咒經過一年醞釀本就深入人心,還逢上這樣的巧合人在極度驚懼的情況下做出什么都有可能,那還是九五至尊,大夏朝的主人,他想做什么誰都沒辦法攔就算是溫皇后。
于是釀成了一樁自此叫整個大夏朝都往下坡路滾滾狂奔的慘案。
回過頭再去看,那所謂的“災星妖孽”如何不是無稽之談。
只不過成帝連唯一的親子都賠進去了,那等專斷獨行之人自然不甘承認自己錯,這便一條黑路走到底,信誓旦旦得自己都堅信不疑,到最后越信越瘋魔,越瘋魔越昏庸,徹底一發不可收拾。
而本該屬于她的東西,阿舅后來一點一點都將其拿了回來,所以她身邊的人皆喚她“小家主”,自是想她承擔起殷氏的將來。
這無可厚非,但千葉滿腦子卻是如何報復這天下之主。
待在阿舅羽翼之下與縱橫白鶴山的歲月確實挺美,但她不會忘記她幼年顛沛流離擔驚受怕之苦,數度瀕死又活過來,不是對方手軟,而是她命大既然沒叫她死成,那么這一切就總該報回去才是,她自認以怨報怨才是正理。
千葉泡在澡盆里一個手指一個手指掰“一者,康樂王桓襄,祖上是太祖義兄,貴為一字并肩王,這般有實權的國中之國數代以來竟然還沒被君王剿滅,才會養出桓襄這般位高權重、兵強馬壯的大患。”
“一者,武安侯單勇,平北陳,定白都,百戰百勝,功高震世,其大兒單世昌掌北境,收攏禹州、堔州,幾可裂地稱王。”
“一者,南臺七大世家門閥,以謝家為首,大夏亂世土地兼并的既得利益者,數百年的積蓄富可敵國,難免世家內部就出個頂梁柱。”
“一者,蕭氏皇族最有實權的兩位,齊王蕭岢與晉王蕭絳,一個是九卿之首的奉常,掌管宗廟禮儀,一個是宗正,在皇族中支持率極高,皆對帝位虎視眈眈,在這這倆面前,平王蕭衡絲毫不起眼。”
“其余的梟雄啊、野心家世道還沒亂徹底呢,就能數出這么多人物,天下十七州,軍政一體,權集州牧一身,要是各個都割據還不定涌現多少能人。”
千葉掰完手指低低一嘆“可惜啊,這局勢還是不明朗,都假惺惺得等什么呢難不成還等昏君駕崩那昏君命數可還長著呢,溫皇后憂心成疾都纏綿病榻難起,他作得天怒人怨都不耽誤他活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