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感受到的東西,是風。觸覺和聽覺同時起到了作用,冷風夾雜著某些細碎的顆粒撞擊著裸露在外的皮膚。然后鼻子里聞到了氣味,海的氣味,那是混雜在風里的腥咸,在寒冷中讓人聯想到失去溫度的被開膛破肚的死尸。最后,視覺重新被喚醒,只不過人類的眼睛在黑暗中能起到的作用實在有限,除了結合聽力能判斷出自己的前方就是大海,而自己腳下就是沙灘之外,他什么都不能肯定。
朝左看,什么都看不清,朝右看,什么都看不清。他嘗試著移動,但卻踩到了某些堅硬的東西,不是石頭,更像是某種生物的骨骼。恐懼,嗅著想象的氣味從黑暗中襲來,攥住了他的內心,他的雙腿不受控制的顫抖,再也沒法移動分毫。想象力成為了敵人,那些只存在于惡夢最深處的東西好像正在他的周圍起舞,嘲笑著它們的創造者的怯懦。
于是他堵住自己的耳朵,蹲伏下身體,希望阻隔自己的聽覺,減少自己的觸覺。但他不敢,閉上眼睛。他害怕只要自己一閉上眼睛,那些黑暗里的東西就會沖出來把他撕成碎片,他害怕只要自己不去面對黑暗,那這黑暗就會將他吞噬。這樣的狀態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幾個小時,也有可能是幾百年。第一縷光,出現了。但那不是友善的光。
光,很難分出友善與否的區別,可他看到那光的第一眼就知道它里面沒有一丁點的善意,只有深沉的惡念。暗褐色的光,從遙遠的地方發出,分隔開混沌的海和比海水的顏色還要幽邃的天空。有什么東西要來了,某種非常糟糕的東西,某種比最深沉的夢魘還要糟糕的東西。他看著那束光,內心中得到了這樣的啟示。
那東西,跟著暗褐色的光來的東西,會從海洋里升起,吞沒一切。無人可以阻止祂,無人可以抗衡祂,所有凡人所能做的只有,侍奉。不求回報的跪倒在祂面前,奢求祂的憐憫和仁慈,但祂不會賜予憐憫,祂只會帶來死亡。暗褐色的光,變的更多了。然后他看出來了,發出令人厭惡光束的事物不是別的,正是太陽。那些暗褐色的光正是海上日出前的晨曦,可太陽,何時變成了這幅令人不愿意接受的模樣
大海的盡頭,可怖的日出無法阻止的進行,他想要轉頭逃跑,可驚訝的發現自己的雙腳直到小腿都被沒入了沙灘之中。暗褐色的光照亮了這充滿憎惡的世界,他看到身處的這片沙灘一片慘白,因為構成它的不是細沙,而是磨成碎粒的骨骼。他想要尖叫,想要用手戳瞎自己的眼睛,掏聾自己的耳朵,撕爛自己的皮膚,讓自己不再感受到這恐怖的世界,可他不能。因為他看見了,從海里升起的朝陽。
以及,朝陽照亮下的大海。那是什么啊他問自己,但得不到答案。眼前的景象已經超出了他認知的極限,在暗褐色的日出中,某種巨大的,扭曲的,無以名狀的形體在海面上翻滾著,那是什么啊
“呼”夢,醒了。洛薩猛地從甲板上醒來,身上全是汗水。他的頭疼痛著,好像被無數細小的針刺傷。幸好,那只是夢。知道他扶著桅桿站起來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心跳聲清楚的好像隨時都會蹦出胸腔一樣。淡淡的白霧,在伯爵的身邊流過,他盯著這些霧氣,還沒有意識到那是什么,本能的伸手一揮,將白色的軌跡攪亂。
等等,霧他的大腦迅速清醒過來,想起了做夢之前的情景。他和網蟲現在應該還在詛咒女士號的甲板上守夜才對,而詛咒女士號還沒有駛進迷霧海域,怎么會有霧氣呢冷汗,在風中一吹更顯冰涼。洛薩伸手將身邊的戰斧拿在手里,武器的沉重感令他略微安心了一些。不過這還不夠,難道說在自己睡著的這段時間里,女巫們把船開進了迷霧海域
這么想著,洛薩朝著印象中舵盤所在的露臺位置走去。不過很快他就在甲板邊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自己只需要看到一個模糊的背影,就能認出這個自稱網蟲的女傭兵的呢伯爵不知道。現在也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朝網蟲走去,同時詢問道,“怎么回事我們應該有下船錨啊,這些霧是哪里”
“噓”網蟲將食指壓在洛薩色嘴唇上,示意他安靜。接著拽著伯爵的衣服將他拉到了自己的身邊,指了指船下的海面,用極小的聲音說,“看。但是小心,別驚動到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