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不放心,怕自己冤枉了張伯行,特意寫信去問了海軍總副將姚將軍,姚將軍說江蘇沿岸已經兩年沒有海寇了,張元隆販賣糧食給海盜為無稽之談。張元隆的航線他很清楚,是通往日本本土的,不是給倭寇,日本銀錠成色好,獲利豐,所以他才這般干。張元隆是少有的跟日本幕府做上生意的商人,姚將軍一直想去日本本島探探路,但一直沒人引見,有意從張元隆家買熟悉商路的管事,正在接洽時,張元隆下獄了,最后家破人亡。姚將軍順手就接管了張家的所有船員,因為占了個大便宜,他也不愿意惹禍上身,就保持了沉默。”
“原來大人登門來見我,是因為姚法祖啊。”到這里,八爺才算是明白了前因后果。“你說他給你回信了,信在嗎”
“在。請八爺過目。”戶部尚書張鵬翮從袖子中取出一封油紙封的信件。這種信封八爺很熟悉,是海上防止沾水而常用的。打開信封一看,果然是姚法祖的字跡,表達的內容跟張鵬翮轉述的差不多。以八爺對這位發小的了解來看,他不像是在套路張鵬翮,作為武將,地方官之間的彎彎繞繞本不干姚法祖的事情,他說的是實話的概率很大。
八爺看完了信,又交給云雯。云雯看完了,就遞給剛剛半道進來的兩位幕僚先生。
“幾位覺得呢”
幕僚先生捋了捋胡須“我們跟姚將軍不熟悉,還是讓八爺和福晉來判斷吧。”但你們明明有人是被姚法祖舉薦的啊,這時候裝什么乖哦,是因為有張鵬翮在啊。
八爺的目光就轉向云雯。云雯也不含糊。“像是真的。反過來說,若這名海商真的有不軌之舉,姚法祖大可以實話實說,他趁機俘虜了張家的船員,給他們戴罪立功的機會,也很通順。沒必要編個假話,還讓自己落個趁人之危的嫌疑。”
尤其信件的最后一句還寫著“我心里對張元隆有愧,如果需要作證,我可以上書朝廷。”這就是冒了風險的了。若張元隆有罪,姚法祖也要惹一身騷。
“以本王對姚法祖的了解,他說的是實話,至少,是他認為的實話。”
張鵬翮長出一口氣,又像是悵然若失。“有了八爺這句話,我心里就安穩了。”嘴上說著這樣的話,身體卻是有些脫力地坐在了椅子上。張鵬翮的臉上露出一絲頹喪來。“都說張伯行名聲好,是遠近聞名的清官。但我親眼看見的,親耳聽到的,卻不是這樣。至少在張元隆這件事上,是他有意打擊同僚,羅織罪名,陷害百姓,造成冤案。”
這是能夠砸實的兩大罪狀中的一條,另外一條,是張伯行剿匪無能,匪徒在官署附近橫行三個月,張伯行卻逮不住人,無能妥妥的了。真就除了清廉沒有優點。不過這件事跟八爺和姚法祖沒有關系,他自有別的驗證渠道,他也不愿意在八爺跟前說。
但是他那種羞惱和后悔的情緒是真實的。
“當年,是我向朝廷舉薦了張伯行。是我夸他治水用心,愛護百姓”張鵬翮緩緩抬起了頭,目光逐漸變得堅定,“如果不是我這般說,他也許就不會坐到如今的高位上。他也就不會犯下種種無能錯誤后還能憑著清廉的名聲保駕護航。
“是我的錯,就得由我來糾正。到如今,能站出來說張伯行不是的人,只有我了。”
“張大人不必如此自責。往好處想,張伯行至少阻止了噶禮魚肉更多百姓。”
張鵬翮緩緩搖了搖頭“是非曲直應該有一個公正的評價。孔子說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噶禮彈劾張伯行的內容有對的地方,就應該讓全天下知道他說得對,不因為噶禮是一個殘暴的小人而拒絕對的話。”
張鵬翮拖著沉重的步伐,緩緩走出了八爺的書房。他其實一直保養得很好,看著比同齡人年輕,一直是一個須發烏黑的美中年。但此時看著張鵬翮仿佛突然彎曲的后背,八爺才意識到他已經過了六十歲了。
相比靳輔和于成龍,治水生涯沒有給天生麗質的張大人帶來容貌上的毀滅,新一代的治水官員成長起來接替了張鵬翮的位置,加上廢太子前后幾年風調雨順,也順利保住了他的元氣。但是這一次的打擊,是真的有些傷害到這位老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