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了,單純看望二伯這活兒,兄弟們好幾個都能干,偏偏選中了他去,是讓他盡力救人的意思。皇帝聽說二哥裕親王病重,立馬將大批藥材和有神醫之稱的定親王派了過去,誰聽了不得贊一句“兄弟情深”、“君臣相得”。
匆匆忙忙趕到裕親王府,見到了病榻上仿佛油盡燈枯般的福全,八爺都被嚇了一跳。“二伯,病得這么重,怎么不早些來找我”
老八跟簡王、安王、信郡王這些宗室走動較少,他們手握權力多,又不甘于在皇帝集權的大勢下日漸落寞,是在儲位爭奪中上躥下跳最厲害的那群人。且不說是不是志同道合,就算為了明哲保身,八爺也一直遠離他們。但裕親王福全和恭親王常寧這兩位是親叔伯,跟老八關系處得還是不錯的。常寧生活習慣放蕩不羈,前些年已經去世了;如今年長一輩就剩個福全,老八也是真心實意地著急。
福全強撐著在榻上磕了個頭謝過皇恩,就被心驚膽戰的八爺強行按回被子里。空氣里已經能夠嗅到夏天的氣息了,然福全卻依舊需要裹著一條棉被。
八爺替福全切脈,摸完左手摸右手,摸完右手摸左手,越摸心就越往下沉。五十七歲的福全已經是彌留之際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幾年前常寧死的時候,這個一貫與他親近嬉笑的五叔只是幾日沒見,就突然腦卒中死去了。“三月里公投,二伯還康健著,后來說感染了風寒,也是好醫好藥地照看著。難道是太醫院用藥不妥嗎將此前的脈案和藥方拿給我看看。”
裕親王抓住了八爺的胳膊,中斷了他那幅“我二伯肯定是被害了,我要查個水落石出”的架勢。“小八,小八,跟他們沒關系的。”
他如今聽得最多的就是“王爺”、“八爺”這樣的稱呼,一聲“小八”差點給他喊出眼淚來。
裕親王的嫡福晉已逝,如今府中是生了世子保泰的側福晉瓜爾佳氏當家。這位嬸娘此刻也拿手帕抹著眼淚,在一旁佐證福全的話。“太醫是宮里御賜的,當差很勤勉。王爺的病情四月里已經有些起色的了,誰曾想快入夏的時候又倒下了。”
裕親王抓著八爺的胳膊,說話的聲音有氣無力的,氣聲中帶著嘶啞。“我這些年一直病著頭疼發熱三不五時得虧皇上和太后垂憐照料,才茍活到今日我知道許是大限到了”
滿屋子的妻妾兒女都“嗚嗚嗚”地哭起來。
八爺也落下淚來“臣子中活到七十、八十的都有,二伯如今連六十都沒到,怎么就油盡燈枯了呢是我從前待二伯太不上心了,應該早早發現替您調養身體才是。”
福全蒼老干枯的臉上露出一個笑“都出去我有話跟八八爺說”
屋中眾人一邊抹著眼淚,一邊退了出去。福全的意思是要交代遺言了,讓欽差轉告給皇帝的那種。
見屋里沒人了,福全才將抓著八爺的手松開,仿佛剛剛跑了一千米似的喘著粗氣。可悲的是,福全年輕時是帶兵征討過葛爾丹的,以他當時的體魄,跑個三千米都不至于這么喘。這就是老去嗎八爺目露不忍,無論看幾回,都覺得時光太無情了。
“小八不要替我難過我自己,也想早些離開的”福全說道。
“二伯”
“皇上他連太子都能說舍棄就舍棄”福全的眼中滲出淚水,仿佛某種激蕩的情緒在如洪水沖破堤壩般傾瀉出來,同時帶給臨終之人爆發的力量,福全說話都變得連貫了。“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啊弟想殺兄,兄想殺弟,我原本以為是小輩不肖,結果父也想殺子啊”
渾濁的淚水從滿是皺紋的臉上滑落。福全看上去痛苦萬分“我的家怎么變成這樣了啊死的都死了,沒死的都變了”